第140章 漁村(1 / 1)
大概是這樣一張臉不像壞人,老漢慢慢放下了鋤頭。
他身後的村民也慢慢鬆開了緊緊攥著的東西——有菜刀,有石頭,有木棍,還有一把生了鏽的剪刀。
“他們走了?”老漢問。
“跑了。”里正說,“不過可能還會回來。”
老漢點點頭,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血。他想說什麼,但嘴唇抖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於是他沒有再說話,而是走到屋子外頭。外頭的火還在燒,燒的是村口的幾間柴房和一座草棚。草棚已經燒塌了,黑煙滾滾地往上冒。
老漢站在火光裡,衝身後喊了一聲:“都出來吧!是好人。”
村民們一個接一個從塌了半邊的屋子裡走出來。
里正數了數,加上這些人也才四十多人,且都老的老小的小,壯勞力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幾個小子跑過來,幫著把燒著的草棚用雪壓滅,又搬來梯子,拿鏟子把房頂上的火苗拍下去。
等火全滅了,老漢把里正請到他一間屋子裡。
屋子塌了一面牆,冷風呼呼地往裡灌。老漢點了一盞油燈,燈芯跳了兩下,總算亮起來了。
“老漢姓馮,叫我馮老伯就行。”他請里正坐下,“這個村子是大田村,住了幾十輩子了。這陣子那幫人來了好幾趟,前幾回搶了糧食就走了,這回直接放火,還傷了人。”老漢的拳頭砸在自己大腿上,砸得極重,聲音卻是啞的,“這群畜生!”
里正沒接話。他安靜地聽著。
等馮老伯說完,把自己這邊的事也簡單說了一遍——從豐寧縣逃荒到鐵縣,躲過了寒流,又聽說外面抓兵,一路往這邊逃。剛走到附近,就看到火光。
馮老伯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們也沒地方去?”
“暫時沒有。”里正說,“想找個安穩地方紮根。離官道遠一點的,有地能種的,不被肅王的人找到的。”
馮老伯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外面被火燒得焦黑的村口。他的背影在火光裡佝僂著,像一個被風吹彎的枯樹。他站了好一會兒,轉過身來。
“我們也不打算待了。地裡頭好多人家的頂樑柱都被抓走,這個村子,廢了。”他的眼圈是紅的,“今天晚上多虧你們,不然我怕是要死在村裡……王里正你等等,我們收拾收拾,也去逃荒!”
里正站起來,“好。”
村裡還有幾處稍好些的房子,馮老伯招呼人把屋子空出來,讓這群救命恩人住下。
里正便安排沒有馬車的人先住屋裡,好歹裡頭乾燥,且能擋擋夜裡的寒風。
第二天一早,馮老伯把村民們召集起來,說了要跟著里正他們走的事。
有人不願意。馮老婆子捨不得家裡的老屋,站在自己家門口,摸著門框掉眼淚。她不怪任何人,只是蹲在門檻上,一遍一遍地摸那塊被磨得光滑的木門檻。她幾個兒子勸了半天,最後把她扶上車。
大部分人都同意了。那些被抓了兄弟或兒子的女人,動作最利索——她們已經沒有太多可以留戀的東西了。
馮老伯帶頭,把村裡還能用的東西都搬出來。糧食、農具、種子、被褥、鍋碗瓢盆,一樣一樣往外搬。
他們在村子後面的一片空地上停了半天,馮老伯帶著他的村民把從村子裡搶救出來的東西歸置好,裝到里正他們的馬車上。
幾個婦人把從火裡搶出來的糧食袋子扛過來。袋子被燒焦了一角,但裡頭的高粱米還好好的。
隊伍再次上路。
馮老伯他們的隊伍綴在後頭,不多時便落後了一大截。
里正沒有等他們的意思,救歸救,救下之後怎麼樣,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不過這次也不是白救,昨夜裡正和馮老伯打聽了一下,馮老伯主動說了一個偏僻的地方。
江州有幾個靠海的縣城,那縣城下頭的鎮子,偏遠無人煙,若能躲到那些礁石多的地方,就可以安定下來了。
刨了一輩子的土,冷不丁讓他們去海邊,里正心裡是又嚮往,又有些擔憂。
如果能安定下來,去打魚也行。怕就怕村裡人適應不了。
隊伍天不亮就出發,走到日頭偏西才停下來。
這一路上又遇見了幾撥逃難的人,都是從鐵縣那邊的村子跑出來的。
有的趕著牛車,有的推著獨輪車,有的什麼也沒有,就扛著個包袱,牽著孩子,悶著頭往前走。
第五天中午,隊伍停在一片荒坡上歇腳。
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地上的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枯黃的草皮。有人蹲在路邊啃幹餅子,有人在附近撿柴火,還有些翻著草皮,看看有裡頭有沒有什麼能吃的野菜草根。
趙寧寧正幫寧媽往騾車上捆柴火,忽然聽見路邊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
她扭頭看過去,荒坡旁邊有條溝,溝裡蜷著兩個人。
上荒坡的時候有高高的枯草灌木遮擋著視線,所以他們沒有發現。
那兩個人蜷成一團,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樣子,袖子爛了半截,露出裡頭瘦得像柴棍一樣的胳膊。臉上全是泥,嘴唇乾裂得翻起白皮,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像是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了。
“爹!”趙寧寧喊了一聲。
寧爸放下手裡的繩子走過來,順著趙寧寧指的方向看過去。他皺了皺眉,跳下排水溝,伸手探了探其中一個人的鼻息。
“還有氣。”寧爸說。
他回頭衝隊伍喊:“來個人幫忙!”
溫子川和溫子客一起跑過來。三個人把溝裡的兩個人抬了上來。兩個人輕得嚇人,寧爸一隻手就能把一個提起來,那分量還沒有一袋子糧食沉。
里正見到,微微蹙眉,而後從車上取了水囊,往兩人嘴裡灌了幾口水。
其中一個人被水嗆得咳了一聲,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另一個還昏著,水從嘴角淌下來,順著脖子流進領口裡。
睜開眼的那個嘴唇哆嗦了半天,嗓子裡發出一個乾啞的聲音:“……餓。”
苗春芳把自家的野菜糊糊端來半碗,一點一點喂進他嘴裡。那人嚼了兩下,喉結滾了滾,眼淚就順著眼角淌了下來,在髒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也醒了。苗春芳照舊餵了些糊糊,又給兩人各灌了小半碗熱水。
兩個人這才緩過來一些,起碼能靠著車軲轆坐起來了。
年紀大些的那個用袖子擦了擦臉,沙啞著嗓子說:“謝……謝你們。”
里正這時候也過來了,蹲下來問:“你們從哪來?”
“鐵縣……東邊的村子。”那人說話斷斷續續的,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口氣,“村子被燒了……我們兄弟兩個跑出來,走了……記不清走了多少天。”
“你們往哪去?”
“往北。”那人說,“我們有個親戚,在江州那邊的海邊,說是在文昌縣底下的一個漁村……叫什麼不清楚,只知道靠海。我們想著,到了海邊總能有口吃的。”
里正眼睛一亮,“文昌縣?你知道那地方怎麼走?”
那人搖搖頭,“不知道。只聽說過名字。”
年紀小些的那個兄弟忽然開口了,聲音比蚊子還小:“我聽人說……往東北一直走,走到官道到頭了,再往東翻過兩座山,就能看見海了。”
“兩座山?”里正追問,“什麼樣的山?”
“不高。”那兄弟說,“但是路不好走,好像是有石頭。”
里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看了一眼那兩個兄弟,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隊伍。
“你們跟我們走吧。”里正說,“我們也是往那邊去的。”
那兩兄弟對視一眼,年長的那個掙扎著要站起來給里正磕頭,被裡正一把按住了,“別動,先緩過來再說。”
歇了半個時辰,隊伍繼續上路。那兩兄弟身子太虛,里正讓他們坐在一輛馬車上。兩人縮在車角,裹著苗春芳給的破被子,一路上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時不時地回頭往北邊看一眼。
有這兩人在,接下來的路,里正明顯有了方向。
他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走走停停,而是趕著隊伍一路往北偏東的方向走。
再加上他有地圖,休息的時候和村長几人商量商量方向,一直都沒走錯路。
官道果然像那兄弟說的,越走越窄,越走越破,最後變成了一條兩輛馬車勉強能並排走的土路。土路兩邊是荒了的田地和長滿了枯草的坡地。
坡地上長著些不知名的灌木,葉子還沒長出來,枝條光禿禿的,在風裡搖來晃去。空氣裡的味道也在變——那種乾冷刺鼻的寒氣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潮潤的、帶著微微鹹腥味的氣息。
趙寧寧吸了吸鼻子,“這是什麼味道?”
寧爸也聞了聞,“像是海的味道。”
走到第七天,土路徹底斷了。前頭是一座矮山,不算高,但坡陡。山上全是碎石,大的有磨盤那麼大,小的跟拳頭差不多,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像是誰從山頂上往下倒了幾百車的碎石頭。
一條碎石頭路從山間穿過去,蜿蜒到更遠的地方。
里正站在山腳下,抬頭看了一眼,回頭對眾人說:“待會走的時候小心著點山上的落石,馬車一輛一輛過。”
馬車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走的有些艱難,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過去。
後頭的車一輛接一輛,等全部過了山,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翻過第一座山,前頭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平地上全是荒草,長得有半人高,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
平地再往前頭,又是一小片連綿的小丘陵,矮矮的。
在里正眼裡,這都不應該叫山,叫土坡更合適。
穿過第二座丘陵,海風撲面而來。
那風跟北邊的風完全不一樣。北邊的風是乾的,冷是刀子刮在臉上。這裡的風是溼的,冷是水汽從骨頭縫裡往裡滲。
風裡帶著一股濃烈的鹹腥味,還有些微的腥甜——像是海藻被太陽曬乾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味道。
趙寧寧站在山坡上,眯著眼睛往前看。遠處的天際線底下,有一片灰藍色的水面,那水面比天還大,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太陽正往下落,碎金一樣的光鋪在水面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周劍從來沒有見過海,他直接看傻了,張著嘴站在她旁邊,半天才憋出一句:“這麼大啊。”
何氏站在他們後面,沒說話,但眼睛也直了。
隊伍沿著石頭路繼續往東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灌木越來越密。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頭出現了一個村子。
這村子不大。
石頭壘的房子,低低矮矮的,有的房頂上鋪著幹海草,有的乾脆就是石板蓋的。村口曬著漁網,幾個婦人坐在小板凳上補網,手指翻飛,麻線在網眼間穿來穿去。
里正剛一進村,那幾個補網的婦人就站了起來。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衝屋裡喊了一聲什麼,聲音又快又尖。
不一會兒,從屋裡走出一個老漢。老漢皮膚黑紅黑紅的,滿臉褶子,光著腳踩在地上,腳底板厚得像樹皮。
他上下打量了里正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隊伍,臉立刻沉了下來。
他身後又走出來幾個男人,個個手裡都拿著傢伙——有魚叉,有木棍,還有一把鏽跡斑斑的鐵刀。他們站在村口,排成一排,像一堵牆。
“什麼人?”老漢的聲音不大,但硬邦邦的。
里正上前一步,“我們是從南邊逃難來的。路過的,想找個地方落腳。”
老漢沒動,“我們村不招外人。”
“我們不白住。”里正說,“我們可以買地,也可以租地。村子裡荒地多的話,分我們一些也行。”
老漢搖頭,“不是地的事。”
他不往下說了,但意思很清楚——不歡迎。
里正皺了皺眉。他還想再說什麼,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六叔?”
那聲音是那兄弟倆裡年長的那一個發出來的。他從馬車上爬下來,腿還在打顫,扶著車軲轆走到前頭,盯著老漢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哭了出來。
“六叔!我是阿福!陳福!”
老漢愣了一愣,盯著他看了足有半盞茶的工夫。
“陳福?”老漢往前走了兩步,眯著眼仔細端詳,“你是哪個陳福?”
“我爹叫陳大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