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外邦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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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馬車後面還跟著幾匹馬,馬上的人也是尋常打扮,挎著包袱,不像是追兵。

不是來抓他們的。

看到這裡,趙寧寧鬆了口氣,繼續打量。

這個隊伍很長,走到最後,樹叢裡的馬兒打響鼻的動靜傳出去,官道上的隊伍頓時警惕起來。

里正慢慢地直起了腰,手還按在刀柄上。

那隊馬車看到路邊藏著有人,紛紛往一邊靠,警惕地望過來。

前頭那輛車上的趕車人猛地勒住馬,衝路邊喊了一聲:“什麼人?”

里正從樹後頭走出去,“我們並無惡意,只是趕路的。你們是誰?”

趕車人打量了他兩眼,——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子,身後跟著幾個拿了大刀的莊稼漢,車上有女人有孩子,個個都拿著大刀。

有老有少,不像是劫匪。

趕車人的語氣鬆了鬆,“我們也趕路的,去江州投親戚。”

兩隊人馬互相打量了半天,都覺著對方不是匪類,氣氛漸漸鬆下來。那隊馬車沒多停留,趕車人衝里正抱了抱拳,揚鞭走了。

里正看著他們的背影,皺起了眉頭。“趕路的,跑這麼快?”他自言自語。但人走了,也不好再追問。

等他們走後,隊伍從樹林裡鑽出來,稍作休整繼續往前走。

沒走多遠,後頭又有動靜。這回不是馬蹄聲,是雜亂的腳步聲混著車輪聲,還有小孩的哭聲——那哭聲細得像風箏的線,時斷時續的,聽得人心裡發緊。

有了剛才的經驗,眾人往旁邊讓了讓路。里正家的馬車雖走在最前頭,但他依舊忍不住回頭往官道後頭張望。

沒過多久,官道上來了一群人。

他們拉著普通的架子車,車上堆著亂七八糟的行李,用繩子簡單一捆便上路了,看樣子走的時候應該是收拾的十分匆忙。

走在車旁邊的人灰頭土臉的,渾身都是雪水點子,衣裳破了好幾個洞,走路一瘸一拐的,臉上都是泥,分不清是哭花的還是摔的。

有個婦人懷裡抱著孩子,孩子哭得嗓子都破了,她一邊走一邊拍著孩子的背,嘴裡唸叨著什麼。

還有一個老漢,鞋被雪水浸透了,溼噠噠地裹在腳上,看著都難受。

這幅逃荒的樣子,王李村和襄中縣隊伍裡的人誰都認得,因為他們自己之前就是這副模樣。

因著逃荒都逃出經驗了,現在只不過比之前稍微體面些了而已。

里正等他們走近了,攔了攔打頭的那個人。

“你們從哪來?”

打頭的是個漢子,見里正兩手空著過來攔路,不似有惡意,便揮揮手讓後頭的人繼續往前走,他自個兒停下來。

布巾蒙著臉,里正看不到他下半張臉,但光從他上半張臉來看,這人看起來就滄桑不已。

他眼眶紅紅的,直言道:“鐵縣,我們是從鐵縣來的。”

“鐵縣?”里正心裡咯噔一下,“鐵縣怎麼了?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他們隊伍出發的時候,鐵縣都開始慢慢熱鬧起來了。

那漢子搖了搖頭,“元宵過後,鐵縣外面在抓人當兵。肅王的人,見人就抓,青壯年一個都不放過。村裡的房子被燒了,地也讓人佔了,東西全搶光了。不跑不行,跑得晚了的,全被抓走了。”

里正的手猛地攥成拳頭,“抓人當兵?在什麼地方抓?”

“鐵縣往北三十里,到處是兵。”漢子的聲音裡帶著壓制不住的恐懼,“我們跑出來的時候,好幾家人沒跑脫,男人全被繩子拴走了,像牽牲口一樣一串一串地牽走。女人和孩子倒是放了一些,但沒了男人,她們也活不下去。”

“那地方離這兒多遠?”

“騎馬的話,一天就到。”

——一天。

里正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他們才走了兩天的路,馬車走得慢,一天的路程騎馬一天就能追上來。

里正又問了漢子幾句——他們是鐵縣附近一個小村子的人,村子在鐵縣北邊,正好在肅王兵抓人的範圍裡。

他們村子的男人被抓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連夜翻牆逃了出來。一路走過來,又凍又餓,已經走了三天三夜。

里正問:“你們打算往哪去?”

漢子茫然地搖了搖頭,“不知道。先往前走,走到哪算哪。”

他們隊伍有人說:“反正往江州跑!總不能到府城了還把我們抓走!”

“就是!逃!繼續逃!”

漢子嘆了口氣,朝里正拱了拱手,轉頭回隊伍。

里正在他回去之前,往他懷裡塞了兩個餅子——算是買訊息用的。

問完話,這隊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里正目送他們走遠,急急地走回隊伍。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步子比平時快了一倍。

王李村和襄陽縣的人繼續佔回官道,里正站在車上,抬高了聲音,“鐵縣外面在抓人當兵,那些人離咱們不遠。”

“咱們大傢伙有馬車幫幫其他人,沒馬車的把東西都歸攏歸攏,該捨棄的捨棄。咱們白天加緊趕路,夜裡輪流守夜。天亮就走,天黑才歇,誰也別喊累。”

說罷,里正勻出自家多的一輛車,讓沒車的幾個人擠在一輛車上。

他們村子沒車的人少,蔣松隊伍裡沒車的多。

這會也顧不上你的隊伍我的隊伍,該扔的直接扔了,車架子帶不走,能拆的拆下來放人家車上,晚上燒火也能燒一會呢!

收拾妥當後,隊伍急急地繼續往前趕。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字:跑。

鐵縣都在江州境內了,肅王的人還敢過來,定是發生了什麼變故。

而且這次抓到人之後還先把人給拴起來,很難不想到是因為安內縣那邊的事。

他們先前在河面上坑了肅王的兵一把,若被這群人抓到認出來,他們只有一個死字。

接下來的日子,隊伍的速度一下子提起來了。

沒有人喊累,沒有人拖後腿。步行的人實在走不動了,就擠到別人的車架子上歇一會兒,歇夠了繼續下來走。里正讓所有有馬車的人家儘量和別人共用車輛,把空出來的馬車用來拉老人和孩子。

誰帶了兩個孩子以上的,小孩上車,大人步行。誰家的馬車還能再塞人的,主動喊一聲。實在擠不下的,把行李搬下來堆到別的車上,騰出地方坐人。

沒人計較誰家的車大誰家的車小,沒人計較誰多坐了一會兒誰少坐了一會兒。

活命要緊。

趙寧寧自家的騾車是架子車改造的,比尋常馬車車廂要小一些,因此,里正沒再安排他們家去接納別人。

但周家的馬車卻要挪出來坐兩個襄中縣的人,寧媽主動過去,和寧爸一起把周家把車上的柴火和糧食袋子卸下來,綁在自家車頂上,用油布細細遮蓋好,這才上路。

趙寧寧跟寧爸並排坐在車頭,默默算著剩下的路程。

即使全員馬車,上路依舊快不到哪去。

早上的時候,地上的雪泥會凍起來,路變得滑溜溜十分難走。

到中午溫度高的時候,雪泥化開,地上變得又溼又冷,走起來腌臢又礙事。

就這樣走了幾天,估算著離鐵縣的追兵越來越遠了,且這麼多天除了偶爾又逃難的隊伍追上來,後頭並沒有追兵追上來,眾人的心思稍微鬆了鬆。

但還沒等緩過勁來,另一件事接踵而至。

那天晚上,隊伍在一個廢棄的村落邊上紮營。這個村子看起來荒了有些日子了,房頂塌了好幾間,牆上爬滿了枯藤。里正選了一間還算完整的屋子當臨時住處,打算住一晚就走。

正生火做飯的時候,在附近撿柴火的姜慧突然跑回來,指著遠處說:“那邊有火光。”

眾人全都站起來往遠處看。幾里地之外,橘紅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火光上頭是滾滾的黑煙,直直地往天上衝。不是做飯的煙火,是房子在燒。

里正看了兩眼,臉色沉下來。

“不關咱們的事。”他說,“別出聲,把火滅了,別讓人看見咱們這邊有亮光。”

聽到吩咐的人趕緊把爐子裡的柴火抽出來,踩滅了扔到一邊。

隊伍裡的炊煙很快就斷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縮在破屋子裡,聽著遠處的動靜。

火光越燒越大,黑煙被風吹偏了方向。隱隱約約能聽見風中傳來的聲音——不是人的哭喊,是馬蹄聲和呼哨聲。

竟然是外邦人。

里正的拳頭攥得出了汗。

馬蹄聲越來越近。不是衝他們來的,是往那個方向去的。那火光現在已經連成了一片,照亮了小半邊天空。

火光的映照下,能看到幾間屋子的輪廓——屋頂還沒有塌,院子裡好像還有人影在跑動。

“里正——他們——”捱得近的康大夫囁喏了一聲。

里正咬著牙,不說話。

他知道應該走。他現在就可以帶著隊伍悄悄摸出破村,往反方向走,天亮之前就能走出去很遠。那些騎馬的敵兵不會注意到他們,那個被劫掠的村子跟他們沒有關係。

但那是幾十條人命。

里正閉上了眼睛。他想起了一路走來的艱辛困苦,他們險象叢生的時候,有人幫他們嗎?沒有,他們都是靠自己的雙手拼出一條活路來的。

這一路走來,里正原本熱忱的心已經漸漸淡漠起來了,遇到這種事,他完全可以謹而慎之地帶著村裡人一走了之。

但是,這是外邦人在殘殺自己的同胞。

而他們,他們可以幫。

“王修奉,點人。”里正睜開眼睛,“把火把點上,所有人,操傢伙。不是咱們去找死,是咱們幫那個村子把賊人趕跑,順便給咱們找個落腳的地方。”

“他們人不多。”溫子客不知什麼時候去了前頭,他手裡握著村裡給他的弓,眯著眼向前又看了一眼,“我看了,只有七八個騎馬的。沒有弓箭,只有刀。”

溫家的幾個漢子率先站了出來。蔣松和他手下的年輕人也扛著大刀跟在後頭。

寧爸寧媽對視一眼,把鞭子往車上一放,從車廂裡掏出兩把大刀。

里正點點頭,“其他人把柴火裹上布做火把,咱們也來一個‘兵不厭詐’。”

剩下還有些跑不動的,年紀小的,他們抽出粗一點的柴火上裹上破布,澆上油,點著了當火把。

火把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一人拿著兩三個,在山坡上拉開了一條長長的火龍。

里正讓所有人都放開嗓子喊,使勁喊,敲鑼的敲鑼,拍車廂的拍車廂。

寧媽不許兩個孩子跟下去,趙寧寧便用小石子砸拴在樹上的馬兒的馬屁,馬兒吃痛,不安地嘶鳴。

怎麼熱鬧怎麼來。

壯好聲勢後,里正帶著氣勢洶洶的漢子們,直接衝過去,喊殺聲震天響。

村子裡正在搶東西的那些敵兵,乍一看到山坡上突然出現上百把的火把,在黑暗中連成一片火海,裹脅著震天的喊殺和敲打聲向他們衝來時,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只是繞開大軍來打秋風的散兵,在火把的映照下,他們看到的不是幾十個揮舞扁擔的村民,而是幾百個來勢洶洶的“正規軍”。他們看不清敵人是誰,只知道漫山遍野都是火光。

幾十個村民還好說,迫於他們的威壓,屁都不敢放一個,有個別帶點血性的村民,也沒什麼戰鬥經驗,被他們一刀給殺了。

但這群人不一樣,他們的氣勢,他們的聲勢——絕對是殺過人,還是殺過不少人才會有的!

敵兵丟下手裡的東西,慌忙上馬,頭也不回地跑了。

一個敵兵跑得急,掉了一隻靴子,落在火堆旁邊,燒得滋滋響。

里正帶著人衝進村子的時候,村子裡的人正縮在一間塌了半邊的大屋裡。一個老漢手裡攥著一把鋤頭,站在最前頭,臉上全是灰,額頭上有一道血口子,血順著眉毛往下淌。他身後是三十來號村民,有老有小,女人抱著孩子,孩子捂著嘴不敢哭。

看到里正他們進來,老漢沒有放下鋤頭。

“你們是什麼人?”他的聲音沙啞,鋤頭柄在他手裡微微發抖,但鋤頭尖穩穩地對著門口。

“路過的。”里正把棍子放下來,“看到你們這邊著了火,還有外邦人,過來看看。”

老漢盯著里正看,火把的光在里正臉上晃來晃去,映出他滿臉的皺紋和花白的鬍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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