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糧食(1 / 1)
沈淮舟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見過熊,殺過熊,見過狼群,殺過狼群,但這頭虎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碾壓級的壓迫感。
母熊開始後退。
它甚至顧不上傷勢,後退,拉開與沈淮舟的距離,同時又不敢做出任何可能引起巨虎注意的動作。
可巨虎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只是一個縱躍,巨大的身軀從三丈高的巨巖上穩穩落地。
那頭巨虎的體型遠遠超過了沈淮舟對"老虎"這一物種的最大認知。
從頭到尾的長度足足抵得上一頭成年黑熊,肩膀比母熊還高,渾身的皮毛是一種暗沉的橘黃色,即便在雪地也顯得深沉而內斂。
它低頭看了一眼後退的母熊。
“礙眼。”
巨虎抬起了前爪。
咔嚓。
母熊的脊柱斷了。
那龐大的身軀被一爪拍得橫飛出去,一聲沉悶的巨響。
母熊四肢抽搐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
一爪。
沈淮舟整個人呆住了。
握刀的手不自覺緊張。
他知道自己現在唯一的選擇就是站著不動。
在貓科動物面前,任何逃跑的動作都會觸發它們的追獵本能。
巨虎沒有看沈淮舟。
它低頭嗅了嗅母熊的屍體,用爪子翻了個面,然後開始進食。
血肉撕扯聲很大。
緩緩的進食。
然後他忽然意識到一件更讓人後背發涼的事。
之前熊在追他,狼在圍他,滿山的血腥味瀰漫了那麼久,這頭虎為什麼現在才現身?
它一直在等。
等狼群消耗體力,等黑熊清理掉狼群,等一切塵埃落定,再慢慢享用現成的盛宴。
這一切早在虎嘯第一次響起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沈淮舟放下了手中的寒鐵柴刀。
不是要進攻,而是要讓這頭虎看清楚,他手裡沒有能威脅到它的東西。
他知道這個動作很蠢,可此刻除了示弱,沒有任何別的選擇。
巨虎抬頭看了他一眼,便繼續低頭進食。
沈淮舟屏住呼吸,往後退了一步。
巨虎沒有反應。
又退了一步。
依然沒有反應。
然後他想起了系統裡那個獸語技能。
三百積分換來的技能,被動接收野獸的意識,但無法主動與野獸對話。
可是在這一刻,他的腦海中捕捉到了一段話。
是來自那頭虎。
“獸王令……千年……雪……”
沈淮舟目光一動,獸王令?千年?雪?
他來不及多想,繼續緩慢往溪谷另一側退去。
腳下一寸一寸往後移。
好在巨虎始終專注於眼前的食物,沒有再抬頭。
退到三十步開外,巨虎依然沒有追來。
沈淮舟這才轉身,以最快的速度朝溪谷更深處奔去。
在轉身的一剎那,他感受到了巨虎重新看過來。
還好只是隨意地掃了一眼。
沒有追擊。
沈淮舟跑了很久。
一口氣跑出溪谷,穿出密林,直到眼前出現一片開闊地,才停下腳步,彎著腰大口喘著粗氣。
“沈獵戶!”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王老七。
他還活著。
在沈淮舟翻身躍下平臺之後,王老七一直沒敢動。
直到巨虎拍死母熊開始進食後,他才藉著風聲遮掩悄悄從巖壁上爬了下來,躲在一塊巨石後面,一動不動等了很久。
然後他繞了很遠的路,沿著溪谷上游,一路摸爬滾打找到了沈淮舟。
“沈獵戶……你……你活著……”王老七苦笑。
沈淮舟回頭看了一眼溪谷的方向。
那裡已重新被寂靜籠罩,連鳥鳴也沒有,像一座巨大的墳場。
“走。回村。”
.........
風雪漸歇,暮色四合。
青竹村的老槐樹下聚滿了人,男女老少,一個不落。
趙德茂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後跟著趙大河和五六個趙姓本家的後生,一個個腰間別著短棍,神色緊張。
趙德茂的臉色難看至極。
從午後開始,他就坐立不安。
先是劉二狗沒有按時回來報信,然後是趙老四那邊也沒了訊息,就連王老七那條線也石沉大海。
他派趙大河去村口張望了好幾回,回回都是“沒見人”。
按照計劃,午時之前就該有訊息傳回來。
可現在都黑了,進山的人一個都沒回來。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里正,要不……我帶人去山口看看?”趙大河湊過來。
趙德茂猶豫了一下,正要開口,人群外圍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回來了!有人回來了!”
所有人齊刷刷朝村口方向看去。
雪地裡,兩個人影一前一後走來。
走在前面的是沈淮舟,很是狼狽。
跟在他身後的是王老七。
王老七的樣子就慘多了。
左臂垂著,另一隻手捂著肋下,一瘸一拐,臉上全是血汙和驚恐,像是剛經歷過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
更讓所有人驚駭的是沈淮舟手裡拖著的那個東西。
捕獸夾。
三個捕獸夾,用麻繩串在一起,每一個上面都沾著乾涸的血跡,在雪地上拖出三道長長的血痕。
人群一片譁然。
“那不是王老七的捕獸夾嗎?”
“這……這上面怎麼有血?”
趙德茂的臉色在看見那三個捕獸夾的瞬間就變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可身後就是人群,退無可退。
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慌亂,擠出幾分里正的威嚴,走上前去,皺著眉頭打量沈淮舟。
“沈獵戶,這是怎麼回事?不是進山打獵嗎?怎麼弄成這樣?王老七又是怎麼了?”
沈淮舟沒有回答。
他把那三個捕獸夾往地上一扔。
鬆脫了系在腰間的麻繩,將另一頭拎起來,往人群前面一甩。
趙大河最先認出了那些被撕咬得面目全非的肢體,臉上的血色發白,往後退了好幾步,一屁股摔在雪地裡。
“劉、劉二狗?!”
“這……這是趙麻子的衣裳!”
“孫癩子!這是孫癩子的腿!”
人群驚呆了,這一幕。
幾個膽小的婦人捂著嘴跑到一旁乾嘔,男人們臉色鐵青,下意識往後退,驚駭望著沈淮舟。
“沈淮舟!”趙德茂厲聲道,“這……這些人怎麼回事?!”
沈淮舟不慌不忙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下去。
“里正,您問我怎麼回事?”
“我還想問問您呢。劉二狗、趙麻子、孫癩子,還有趙老四和他帶的三個人,再加上王老七,一共七個人,這幾人可不是進山打獵的人選。”
“可是來殺人的!”
“我倒想問問你。”
人群霎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趙德茂。
趙德茂臉上發黑,一甩袖子,指著沈淮舟怒罵道。
“沈淮舟!你血口噴人!什麼七個人?!什麼殺人?!你、你把人害死了,還想往我頭上潑髒水?!”
“往你頭上潑髒水?”沈淮舟冷笑一聲,轉頭看向王老七,“王獵戶,你自己說。”
王老七站在那裡。
趙德茂凌厲如刀,壓低了聲音開口。
“老七,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說。你家還有老婆孩子,你要是胡言亂語……”
“趙德茂。”沈淮舟呵呵道,“你在威脅證人?”
“我沒有威脅!”趙德茂喊了起來,“我是在提醒他!讓他說話負點責任!”
“負責任?”沈淮舟笑了,“那好,負責任的。”
他將那三個捕獸夾踢到人群中間,接著把劉二狗等人的殘骸也推了過去,最後指了指王老七。
“捕獸夾是王老七的,人是劉二狗帶的,話是里正您吩咐的。”
“王老七親口告訴我,您讓他進山殺我,做成意外,事成之後,我家的房子、地、獵物,全歸他。”
“劉二狗也親口告訴我,您讓他帶著人在山口堵我,趙老四帶著人在大路上堵我,趙大河帶著人在村口堵我。”
“要是活著回來,就拿我媳婦換我的命,要是死了,就把我媳婦趕出村,我家的東西全分了。”
“里正,您說,這些話,是我編的,還是確有其事?”
等他說完,整個祠堂震撼了。
“什麼?里正要殺沈淮舟?!”
“就為了人家的房子和地?!”
“這、這……這也太狠毒了吧?”
“那劉二狗他們……是里正派去的?那他們被狼吃了……也是里正害的?”
趙德茂聽著這些聲音,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忽然冷笑起來。
“沈淮舟,你編得倒是挺圓的。可惜,全是放屁!”
他一指王老七,“王老七是什麼人?那是咱們村的老獵戶,跟了你進山,就被你打成這樣,還逼著他汙衊我!你說他親口說的,他怎麼證明?他有證據嗎?”
又一指那三個捕獸夾,“捕獸夾是他的又怎麼樣?進山打獵,帶捕獸夾防身,有什麼不對?”
最後一指那堆殘骸,“劉二狗他們被狼吃了,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倒是會借刀殺人!自己手上不沾血,把屎盆子全扣我頭上!”
“里正說得對!”趙大河從雪地裡爬起來,“沈淮舟,你說里正吩咐人殺你,你有證據嗎?你倒是拿出證據來啊!”
幾個趙姓本家的後生也跟著附和。
“就是!空口白牙,誰不會說?”
“沈淮舟,你要是拿不出證據,就是汙衊里正!那可是要吃官司的!”
沈淮舟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看著這一幕。
他早就知道趙德茂會反咬一口。
這個老狐狸在村裡根基深厚,趙姓本家佔了村裡將近一半的人口,論人脈、論勢力、論在村裡的影響力,都不是他一個外姓獵戶能比的。
想靠王老七的證詞和幾具殘骸就把他扳倒,遠遠不夠。
但他還有後手。
“里正說得對。”沈淮舟淡淡道,“光憑王老七的口供和幾個捕獸夾,確實算不上證據。”
趙德茂一怔,顯然沒想到沈淮舟會主動認慫。
沈淮舟繼續說道,“既然光憑這些算不上證據,那就換一個能算得上證據的。”
他回頭看了人群外圍一眼,點了點頭。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陳嬌嬌從人群后面走了出來。
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走到沈淮舟身邊,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面對全村人。
“各位鄉親,我這裡有一本賬冊,是李大叔這些日子記的。”
“上面記著從統一分配糧食以來,祠堂裡每一筆糧食的進出。哪天入庫多少,哪天出庫多少,誰領了多少糧,剩了多少糧,一筆一筆,全在上面。”
陳嬌嬌翻開賬冊,唸了起來。
“頭一天入庫,粳米八百二十斤,白麵三百八十斤,雜糧四百四十斤。”
“第二天出庫,粳米九十六斤,白麵五十四斤,雜糧七十二斤,結餘……”
“第三天……”
她一條一條念下去。
唸到最後,她抬起頭,看向趙德茂。
“里正,這些賬目,李大叔記的,您也看過,糧食入庫的時候,您說是八百二十斤粳米,三百八十斤白麵,四百四十斤雜糧,可村裡的鄉親都知道,各家交上來的糧食,遠不止這些數。”
她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這是我從各家各戶問來的交糧數目。”
“李嬸子家交了粳米六十斤,白麵四十斤,雜糧三十斤。”
“王婆子家交了粳米四十斤,白麵三十斤,雜糧二十斤。”
“趙大爺家交了粳米八十斤,白麵五十斤,雜糧四十斤。”
“……”
陳嬌嬌唸了十幾戶,然後把那張紙和賬冊並排舉起來。
“鄉親們可以看看,各家交上來的糧食加起來,粳米少說也有一千二百斤往上,白麵六百斤往上,雜糧七百斤往上,可里正報給李大叔的入庫數目,粳米只有八百二十斤,白麵三百八十斤,雜糧四百四十斤。”
“里正,少了的那些糧食,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