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臥龍渡江,暗棋連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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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桑的夜,比建業更安靜。

江水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低沉的轟鳴,彷彿在訴說著這座江防重鎮千百年來不變的戒備。

周瑜的府邸臨江而建,推開窗戶便能看見江面上星星點點的漁火,以及更遠處那一艘艘停泊在水寨中的戰船輪廓。

今夜,周瑜沒有去巡視水寨。

他坐在琴臺之上,面前擺著一架古琴,指尖卻沒有落在弦上。

他的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遠處那條隱隱約約的江岸線上,似乎在等什麼人。

“都督,客人到了。”

親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周瑜微微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請。”

門簾掀開,一個身披鶴氅、手持羽扇的青年文士,從容不迫地走了進來。

他的步伐不急不緩,彷彿這戒備森嚴的都督府,與他隆中的茅廬並無分別。

諸葛亮。

兩人對視,目光在空氣中碰撞。

沒有火花,只有一種頂級智者之間才會有的、微妙的審視與共鳴。

“久聞公瑾大名,今日得見,亮之幸也。”

諸葛亮微微拱手,姿態謙和,卻並不卑微。

周瑜站起身,回了一禮,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

“臥龍先生不在新野輔佐皇叔,卻深夜渡江來我這柴桑小城,所為何事?”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琴臺上的那架古琴。

“久聞公瑾精通音律,亮不才,也略知一二。不知可否借琴一敘?”

周瑜微微一愣,隨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諸葛亮走到琴臺前,盤膝坐下,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琴絃。

“錚——”

一聲清越的琴音,在寂靜的夜空中盪開,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緊接著,琴音連綿而起。

時而如高山流水,時而如松間明月,時而卻又夾雜著幾分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

周瑜閉上眼睛,靜靜地聽著。

一曲終了,諸葛亮收回手指,抬頭看向周瑜。

“公瑾以為,此曲如何?”

周瑜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

“前半段清雅脫俗,有隱士之風;後半段卻暗藏殺機,似有千軍萬馬奔騰而至。先生此曲,名為《臥龍吟》,實則是在問周某,這江東的天,還能晴多久?”

諸葛亮笑了,笑得從容而坦然。

“公瑾果然知音。”

他放下羽扇,目光直視周瑜,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既然如此,亮便開門見山了。公瑾以為,曹操遣使江東,名為結盟,實為何意?”

周瑜冷笑一聲。

“借刀殺人。曹操欲借我江東之兵,剪除劉備,待我們兩敗俱傷,他再坐收漁利。這等陽謀,瞞不過周某。”

“公瑾看得透徹。”

諸葛亮點了點頭,但隨即話鋒一轉。

“可是,公瑾看得透,江東的其他人呢?”

這句話,如同一根針,精準地紮在了周瑜最敏感的神經上。

他的眼神微微變了。

諸葛亮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

“亮在隆中,雖不出戶,卻也聽聞江東顧家最近與江北往來甚密。顧家的商船上,運回來的不僅是北方的絲綢和瓷器,還有一種叫做‘大魏遠洋商會幹股’的東西。”

“公瑾可知,那是什麼?”

周瑜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校事府的暗探早已將訊息傳回,顧家為了換取商會幹股,不僅送去了海量的金銀,甚至還將江東水軍的戰船圖紙,作為投名狀,獻給了曹操。

這是叛國。

可是,他拿不出證據。

顧雍在朝堂上的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

那些所謂的“乾股”,不過是幾張寫著字的絹帛,連個實物都沒有,如何定罪?

諸葛亮看著周瑜陰晴不定的臉色,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沒有繼續追問,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夜風灌入室內。

“公瑾,你看這江水。”

諸葛亮指著窗外那條奔流不息的長江。

“浩浩蕩蕩,奔流入海,何等壯闊。可是,公瑾有沒有想過,若是有人在江底埋下暗樁,在江心設下伏兵,這條天險,還能擋住北方的鐵騎嗎?”

周瑜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是說……”

“顧家賣給曹操的,不僅僅是幾張戰船圖紙。”

諸葛亮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讓人心悸的光芒。

“他們賣的,是江東的命。長江的暗礁分佈、水寨的佈防位置、甚至柴桑到建業之間每一處可以渡河的淺灘,全都在曹操的案頭擺著。”

“公瑾,你覺得,如果曹操真的揮師南下,有了這些情報,你的水軍,還能像以前那樣,依託長江天險,以逸待勞嗎?”

夜風吹動諸葛亮的鶴氅,獵獵作響。

周瑜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長江天險,之所以是天險,是因為它的不可預測性。

北人不習水戰,不熟悉水文,只要江東水軍扼守住幾個關鍵的渡口和淺灘,曹操就算有百萬大軍,也只能望江興嘆。

可是現在,這一切都被顧家賣了個乾淨。

曹操知道哪裡水淺可以渡河,哪裡水急容易翻船,哪裡適合設伏,哪裡適合登陸。

這仗,還怎麼打?

“顧雍……”

周瑜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眼中殺機畢露。

諸葛亮卻搖了搖頭。

“公瑾,殺一個顧雍,容易。可是,殺了他之後呢?”

他的語氣變得極其冷靜。

“顧家與江東各大世家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是公瑾此時動手,不僅拿不到證據,反而會逼得那些本就搖擺不定的世家,徹底倒向曹操。到時候,不用曹操打過來,江東自己就先亂了。”

周瑜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他知道,諸葛亮說得對。

現在的江東,就像是一座建在火藥桶上的宮殿。

曹操的國書是引信,顧家的背叛是火藥。

而他周瑜,就是那個舉著火把的人。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那依先生之見,周某該如何?”

周瑜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疲憊。

諸葛亮重新坐回琴臺前,手指輕輕拂過琴絃,發出幾聲零落的音符。

“聯合。”

“聯合?”周瑜皺眉。

“對,聯合。”

諸葛亮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曹操想看到的是江東與劉備自相殘殺,那我們就偏不讓他如願。公瑾,你與我主劉備,雖隔一江,卻有共同的敵人——曹操。曹操若平了荊州,下一個目標,必然是江東。唇亡齒寒,這個道理,公瑾不會不明白。”

周瑜沉默了。

他當然明白。

可是,聯合劉備,就意味著要得罪曹操。

就意味著要面對顧家那些被利益矇蔽了雙眼的世家大族的瘋狂反撲。

這步棋,風險太大了。

諸葛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那捲一直隨身攜帶的輿圖,緩緩展開。

“公瑾請看。”

輿圖上,清晰地標註著長江中下游的每一處險灘、每一座水寨、每一片適合登陸的淺灘。

周瑜的目光落在輿圖上,瞳孔再次收縮。

這份輿圖,比他都督府裡珍藏的那份還要詳細。

甚至連一些只有當地漁民才知道的隱秘水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這是從哪裡弄來的?”

周瑜的聲音有些乾澀。

諸葛亮輕輕搖了搖羽扇。

“亮雖隱居隆中,卻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這些年來,亮走遍了荊州的山山水水,也結交了不少朋友。這份輿圖,是亮花了三年時間,一點一點繪製出來的。”

他抬起頭,直視周瑜的眼睛。

“公瑾,曹操有顧家送去的江東佈防圖,亮有這份荊州水文圖。他有的,我們也有。而且,亮還可以告訴你,曹操的水軍,還遠沒有練成。他以為有了圖紙就能打造出無敵艦隊,卻不知道,水戰靠的不僅僅是船,更是人,是經驗,是日積月累的對水文和氣候的熟悉。”

“這些,他曹操沒有。他有的是鐵騎和謀士,卻沒有能在長江上站穩計程車兵。”

諸葛亮的聲音,漸漸帶上了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公瑾,這是一場豪賭。賭贏了,江東與荊州共享長江之利,曹操的百萬大軍,只能望江興嘆。賭輸了……”

他沒有說下去。

但周瑜已經聽懂了。

賭輸了,江東和荊州,都會被曹操的鐵騎碾成齏粉。

周瑜閉上眼睛。

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他想起了孫策臨死前的囑託。

想起了那些跟隨孫家打天下的老將們期盼的眼神。

想起了建業城裡那些還在為幾塊乾股而歡呼雀躍的世家大族。

他猛地睜開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先生此來,想必已有全盤謀劃。”

周瑜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屬於江東大都督的從容與銳利。

“說吧,你要周某做什麼?”

諸葛亮笑了。

他站起身,對著周瑜深深一揖。

“亮此來,只求公瑾一件事。”

“請公瑾在主公面前,替劉備說一句話。”

“就說——曹操欲亡江東,必先取荊州;欲保江東,必先聯劉備。唇亡齒寒,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周瑜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溫潤、實則鋒芒畢露的年輕人。

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敬佩,有警惕,也有一絲隱隱的興奮。

棋逢對手的感覺,總是讓人熱血沸騰。

“好。”

周瑜緩緩點頭,聲音低沉而堅定。

“周某,應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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