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父子夜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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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正裝,站在隊伍的最前列,長身玉立的大公子,看上去風度翩翩。嘴角邊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吸引了不少少女的目光。

“你們看,大公子看上去和平時不一樣了,更威武了。”

“嗯,我爹說,上過戰場才是男人,當然威武。”

“你啊,好跟大公子學學,人家平時紈絝,關鍵時候有用。”

眾人的小聲議論,劉大公子聽不見,看上去氣定神閒的他,心裡卻是一陣牢騷,夏天站在太陽地底下,那滋味……

“能不能有個準信?本公子都快烤成人幹了,幸虧我聰明,把襯褲給裁了。”劉公子的裳下,是兩條修長的大白腿。

微風吹來,涼颼颼的,還能扛的住,就連布靴,也被他鏤空了。

就算如此,烤長了還是不行,好在,遠處的天空,終於揚起煙塵。

“使君大軍凱旋。”很快,一名傳令兵飛奔而來,口中大喝。

“得,現在我得扮演孝子了,哎,人生如戲,全靠演技啊。”劉禎暗歎一聲,隨著糜竺陳群等人,向前而行。

走了約莫有一里地,前方就見一隊騎兵而來,旌旗之下,三人當先。左邊黑袍,右邊綠袍,中間的甲冑不除,戰袍飄揚。

“嗯,是有點威風,不過老和他們兩個在一塊兒,膈應不膈應?”自己今世的便宜老爹,劉禎當然要看的仔細點。

和關羽張飛一處,劉備馬上的身形明顯矮了點,也瘦了點。不過也正常,和他倆一塊兒,有幾個不矮不瘦?

“大公子……”見騎兵越來越近,糜竺側首輕輕喊了一句。

“知道了……”劉禎心裡嘀咕一句,率先上前,離著還有數十丈,便雙膝一跪,沒辦法,現在就這個規矩。

“孩兒恭迎父親凱旋。”不但要跪,還得喊出聲來。

距離越來越近,劉禎也看清了劉備的長相,國字臉,口方鼻直,樣貌堂堂正正,算有那麼點小帥吧,典型的正人君子派頭。

“這到底是個仁厚長者,還是後人口中的偽君子?”

劉備的眼光看了過來,劉禎一臉的正色,還要恰到好處的流露出幾分喜悅,幾分濡慕,好在昨夜回憶了一下演員的修養。

便宜老爹的眼光裡帶著很多關切,令得劉禎心中微微一暖。

眼看戰馬到了面前,他膝行幾步上前,施禮道:“恭迎父親凱旋。”

劉大公子跪下,是兒子迎接父親,糜竺陳群等人可不用,他們隨在劉禎身後,齊齊施禮:“恭迎使君凱旋。”

劉備見了翻身下馬,劉禎就想順勢起身,誰知道對方從他身邊信步而過,直接去扶了糜竺等人,口中道:“諸君辛苦。”

“我勒個去?那本公子是該跪著啊,還是跪著啊?”劉禎正在想著,一個綠色的身影出現在面前,幾乎遮擋了所有空間。

“禎兒,起來吧。”大手搭在自己的腋下,微微一託。

劉禎隨之站起,後退一步躬身為禮:“侄兒見過二叔、三叔。”

“好小子,忒是了得,今次擊退袁術,你也有大功一件。”張飛走了上來,手掌拍在劉禎肩頭,笑容分外爽朗。

“都是父親與二叔三叔統軍有法,才能擊敗強敵,禎不值一提。”忍著肩頭的麻木,劉禎正色道,他現在可得低調。

關羽笑笑,手掌落在劉大公子另一邊的肩頭,道:“禎兒,為叔都聽你三叔說了,破陷陣,誅高順,很好!”

“我去,這特麼叫禍不單行?”這一下,劉禎兩邊都麻了。

面上還得賠笑:“都是二叔三叔教的好,城頭一戰,陳校尉才是居功至偉,小侄當時見到高順嗎,真有點腿發抖的。”

近距離看著關羽,面如重棗是有點誇張了,但真的紅,也真的高。

張飛一米九左右,關羽就超過兩米了,二人並立,遮天蓋地。貌似也只有當夜見到的呂布,能與他們分庭抗禮。

“那沒事,剛上戰場,都抖。”張飛不在意的一笑。

關羽的臉卻沉了下來:“嗯,也是我等訓導不嚴之失,禎兒,從今日開始,某與三弟當從嚴要求,明日四更,你便來校場。”

“對,這小子,還是得二哥你來調教。”張飛隨之言道。

“四更?能遲點嗎?我十足才十四,還是長身體的時候,睡不好覺可不行。”劉禎心裡想著,可看關羽的神情,絕不容他拒絕。

但二人言中的那股真誠與關切,他是體會得到的。只不過張飛更為外放,欣賞自己,面上亦是,關羽則更為深沉內斂。

“是,小侄聽二叔三叔之命。”劉禎躬身道,身在亂世,那夜的場面以後還要經歷許多,你還能找到比眼前更好的教練。

“好。”關羽聞言欣然頷首,伸手撫動頜下長髯。

“你說二叔這鬍子是怎麼長的,真是漂亮,難怪叫美髯公,還得弄個棉套套上。”看著關羽撫須的瀟灑,劉禎暗暗稱讚。

“禎兒……”此時劉備與眾人敘話之後,回身喊道。

“是。”劉禎當即走了過去,低眉垂首,目不斜視。

“禎兒……”劉備滿意的點點頭,拉起了兒子的右手,笑道:“此次下邳之戰,力保城池不失,諸位大人對禎兒頗為稱讚。”

陳群糜竺等人聞言,都是連連點頭,事實擺在那裡嘛。

“父親,孩兒不敢,守住下邳,是三叔與陳校尉統軍有法,指揮若定。各位大人臨危不懼,安排城中一絲不苟。”劉禎忙道。

“嗯,知道自謙,算你不錯。”劉備嘉許的點點頭,再看關羽張飛和糜竺等人,亦是頷首。

“叔至。”口中說話,劉備拉著劉禎向前去。

“使君,陳到在。”陳到越眾而出,施禮言道。

“叔至今次指揮有法,高敬方陷陣營天下聞名,猶自被叔至破之,乃是大功一件,備當厚賞之。”劉備出言,神情中極見欣慰。

“使君,末將慚愧,不敢居功,都是三將軍與大……”

“唉,有功當賞,叔至男兒丈夫,不必太過謙遜。”劉備不等陳到說完,一擺手道,隨即目視左右:“來啊,與我除甲。”

親兵聽令急忙上前,大將臨陣的甲冑,重有二三十斤,一個人是穿不上的,需要旁人協助,才能穿的紮實。

除下甲冑,將之疊起,劉備雙手捧在陳到面前:“叔至,此甲備穿用多年,堅韌無比,今日便贈與叔至,以表戰功。”

陳到聞言,雙目陡然睜大,隨即面泛潮紅,又是單膝一跪,顫聲道:“使君,如此厚贈,到豈敢……”

“軍營之中,就該賞罰分明,叔至戰功,值得如此。”劉備又將之打斷,把甲冑塞在了陳到的手中。

後者嘴角囁嚅,接過之後垂下頭去:“使君如此厚待,到必誓死追隨使君,雖肝腦塗地,亦不悔!”

“好,叔至起來。”劉備點點頭,將對方扶起,眼含期待。

周圍見此一幕,多有感慨者,使君待下,當真是賞罰分明。

“我去,你們眼界太淺了,我這便宜老爹,怕也是看過演員的自我修養。”唯有劉禎保持著清醒,論演技,眼前是漢末影帝之一。

相見之後,眾人回城,城中自然又有一番熱鬧。隨即,州府大擺筵席,宴請一眾官員及有功的將校,推杯換盞,熱鬧之極。

但卻沒有劉大公子什麼事情,他才十四,還沒成年了,一般這種高階聚會的場合,都是成年人,就算去了,也只能伺候父親。

那還不如在書房裡做一點文章,劉禎心裡亦多少有點忐忑,筵席之後,劉備怕是多半要來和自己深談一番的。

“我得把各種理由再重新梳理一遍,省的被看出破綻,劉備身為漢末雙雄之一,可不是好忽悠的。”劉禎暗暗告誡自己。

“嗯,人家說,小別勝新婚,又是戰場歸來,最好便宜老爹往糜貞房裡去,明天再來問我。”劉大公子忽然有點邪惡。

“大公子,使君來了。”可惜雨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幻想。

“知道了。”答應一聲,劉禎還得起身相迎,心中還在腹誹,我這兒子當得沒完沒了,還是漢末,禮節不是一般的煩人。

恭恭敬敬的迎了劉備入書房,劉大公子在父親面前肅手而立,屏息凝神,不過對方能來,不是召他去,足見有些關切。

看了兒子片刻,劉備方才言道:“禎兒,且坐吧。”

“是。”劉禎這才敢坐下,腰桿依舊挺得筆直。

“下邳之事,我已盡聽之,禎兒此次所為,卻與往日大相徑庭,便是為父也始料未及……”安靜了一會兒,劉備出言。

聽話聽音,對方言語中,雖有詢問之意,但更有欣慰之情。

“爹爹,孩兒也沒有想到,我敢這般做,可能也是當時三叔酒醉,事急從權,以前爹爹和二叔三叔教的,都記起來了。”

按照之前想好的應對,劉禎恭聲答道,反正我就算是個冒牌貨,你們也肯定看不出來。實在不行,就裝糊塗唄。

“你那傷勢,可曾痊癒了?”劉備想了想,又問道。

“勞父親牽掛,已經好了,就是可能跌到了腦袋,以前的很多事情想不起來,有的還要問如意。”

“哦?”劉備眼光巡視四周,卻不見丫鬟身影,不由問道:“禎兒,如意常年在你身邊伺候,今日卻去了何處?”

“爹爹,孩兒讓如意前往泰山,給堂舅送信去了。”

“泰山?臧霸臧宣高?”劉備聽了眉頭微微一皺,右手在案上撣了一下方道:“送信,你給臧宣高送的什麼信?”

劉禎暗暗深吸一口氣,心道這就開始入正題了。

“父親,當日孩兒左思右想,袁術兵精糧足,孩兒實是擔心父親與二位叔父,這才讓糜別駕作書與陳府君,請丹陽精兵……”

“你的意思,如意所送之信,與子仲所做,大意相同了?”

“父親,不止如此,別駕治中二位,有未給父親說過,孩兒與陳宮臺之約?”

聞聽此言,劉備的面色沉了下來,聲音也變的嚴肅:“茲事體大,郡縣乃是國事,為父未必能夠做主,豈容你這孺子胡言?”

“我去,你別說,便宜老爹的威勢不是蓋的。”劉禎想著,卻不慌不忙的道:“孩兒都是權宜之計,父親回來,自會定奪。”

“權宜之計,為父定奪?你的意思,呂布那裡,還要為父交代?當日與子仲長文所言之時,禎兒你可是口若懸河。”

“爹,孩兒那是不得不為啊,爹爹你不在下邳,三叔率軍增援,孩兒若是不表現的沉穩一些,就怕城中亂啊。”

“這麼說,你那些言辭都是臨時起意了?”劉備撫須又問。

“是!”劉禎毫不遲疑,接著道:“但說了之後,孩兒細細想來,又覺得不無可行之處,父親回來,自有斟酌。”

“細細想來,不無可行之處,劉禎,給為父細細道來。”劉備這一回直呼其名了,面上深色也沒有半點和緩。

“父親,孩兒一點淺見,上不得……”

“少要多言,快說。”

“哦,孩兒就是想,父親得陶公相讓徐州,卻是時間尚短,二叔三叔固是當世名將,但也得有安定之基……”

“需要徐州不起戰事,方能蓄養民生,為軍之用。呂布勇武雄烈,麾下士卒精銳,父親此時想要敗之,怕是極難,便勝也是慘勝。”

“兩敗俱傷,只會為別有用心之輩利用。那既然取之不下,不如合之,父親需要時間與基本,呂布也要,此處可能一致。”

劉禎侃侃而言,劉備一開始只是絕對兒子此次表現太過異常,總得問問才是,但聽下去,卻是越來越被吸引了。

“那東海王家,從陶公開始就仗著財雄勢大,不聽政令,父親剛主徐州,若是對老人……未免不會被人閒言碎語。”

“是以東海換彭城,孩兒覺得可以,而且當時急著讓呂布退兵,保住下邳,這才有此言語,並請徐先生前往打探。”

說到這裡,劉禎微微一頓,果然見劉備的神情,微微有些放鬆。他心裡清楚,家裡的事情瞞不過父親,不如和盤脫出。

“父親與二位叔父常常教導孩兒,做事要有始有終,孩兒心想那就去看看吧,徐先生身手好啊,這才安排了。”

“父親,孩兒已經說完了,還請父親教導。”劉禎說完,正襟危坐,一副等待對方訓導的模樣。

劉備先是出了會兒神,跟著若有所思,片刻之後,雙目猛地看向兒子,口中寒聲問道:“劉禎,到底是誰教你如此說?”

後者身軀一顫,面帶“茫然”的道:“父親,孩兒要是說錯了,儘管責備,可這些都是爹你讓我說的,我就是這麼想的。”

“此言當真?”劉備氣勢絲毫不減,追問道。

“真的爹,孩兒身邊有什麼人,爹爹你好不知道?”劉禎一臉“委屈”的急切道,面容中,更有恰到好處的惶恐。

“看禎兒行止,不似作偽,之前所言,當是有識之士才能為之。他身邊多是些狐朋狗友,紈絝之交,卻哪有這般眼力?”

此時輪到劉備犯嘀咕了,劉禎說的不假,有誰能教他如此呢?

“能有這些見識,臨危不亂,莫非,禎兒開竅呢?”很自然的,劉備就想到了此處,否則,根本沒有辦法加以解釋。

有那麼一刻,劉備甚至以為自己的兒子換了個人,可眼前少年看的真真切切,不是劉禎,還能有誰?

就一個兒子,哪個爹不疼,兒子成才,劉備心中豈能不欣慰?眼見對面謹小慎微,一副委屈的模樣,不由得心頭憐意大起。

“好了,喝口茶吧。”說著,他將茶盅推向了兒子。

“多謝父親。”劉禎膝行向前,捧起茶水喝了一口,心裡總算鬆了口氣,看便宜老爹的樣子,應該不會再逼問什麼了。

等劉禎喝完茶,劉備才頷首道:“禎兒,你當日將曹豹及其黨羽一舉成擒,如今為父凱旋,以你之見,該當如何處置?”

“父親,似此輩不忠不義的小人,父親當該殺之立威。”

“殺之?為父可曾教導過你,做人要有仁厚之道。”

“父親教誨,孩兒從未敢忘,父親擊敗袁術,卻以德報怨,釋放陳蘭雷薄,此乃仁厚之道,可曹豹不是敵軍大將……”

看著劉備眼中流露出的一絲得意,劉禎知道自己這個馬屁拍的不算差,便接道:“似高敬方那般,力戰而亡,雖為敵,亦可敬。”

“曹豹小人之舉,若被他得逞,孩兒安危也就罷了,可下邳城中十餘萬百姓,便要被呂布軍屠戮,背信棄義,焉能不殺?”

說到最後,劉禎言辭凜冽,當真有一股殺氣顯現。

劉備不置可否,心中卻想著,兒子這股氣勢,是上過戰場的人才有的。此番改變,當也是經歷生死之故,不由更為釋然了。

他終於點了點頭:“禎兒之言,不無道理,背信棄義之輩。”

“孩兒只是妄言,一切當還由父親定奪。”

劉備又再沉吟片刻,方才起身,伸手輕撫愛子的頭頂,柔聲道:“好了,有話明日再說,汝二叔還要教導你,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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