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小夥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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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狗!你敢欺負老孃的兒子,老孃今兒跟你拼了!”

一聲尖利的叫罵刺破午後村道的寧靜。王安平聞聲轉過身,只見二嫂胡鳳蓮像只炸了毛的母雞,正從遠處土坡上飛快地衝下來,頭髮都跑散了。他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帶著幾分嘲弄,“二嫂,你確定要跟我動手?”

胡鳳蓮衝到近前,雙手叉腰,胸脯劇烈起伏,瞪著王安平的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來,“咋滴?你把我兒子打成這樣,老孃還不能教訓你了?”她指著剛從地上爬起來、鼻青臉腫的王康陽,聲音又拔高了幾度。

王安平目光掃過瑟縮著不敢抬頭的王康陽,又落回胡鳳蓮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有其母必有其子,老話兒果然不假。行,你今兒要是動手,那咱們就去請族裡的長輩來評評理,順便也問問二哥,這家裡的妻兒,他到底是怎麼教的?要是他教不了,族老們不介意代勞!”

“你!”胡鳳蓮像被掐住了脖子,囂張的氣焰頓時一窒。她飛快地瞟了一眼自家兒子那副窩囊樣,又瞥見周圍看熱鬧的半大小子們指指點點,心裡那股虛火直往上拱,卻又不敢真去驚動族老。她狠狠地剜了王安平兩眼,彷彿要在他身上剜出幾個洞來,這才幾步躥到王康陽身邊,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讓王康陽齜牙咧嘴。

“草狗!你給老孃等著!別落到老孃手心裡,不然有你好果子吃!”胡鳳蓮拖著兒子往回走,邊走邊不甘心地回頭罵,“不孝的畜生東西!活該被你奶攆出來,連根草都沒帶!呸!”一口濃痰狠狠啐在王安平腳邊的黃土裡。

王安平看著母子倆狼狽遠去的背影,眼神複雜地微微搖了搖頭。這年月,宗族這張無形的大網,力量遠比拳頭大得多。盤踞在每個人頭頂,約束著,也保護著。也只有等到……他腦海裡閃過未來的景象——那場席捲一切的紅色風暴,才能真正滌盪這些盤根錯節的舊規。現在?還不是時候。

“都杵在這兒看猴戲呢?給老子滾蛋!”王安平收回思緒,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圍觀的少年們,厲聲呵斥。

一群半大小子對著他嬉皮笑臉地做了幾個鬼臉,三三兩兩地散開了。他們心裡門兒清,平時怎麼嬉鬧都行,可一旦王安平板起臉,拿出長輩的譜兒,那份輩分的重量就實實在在壓了下來,由不得他們不收斂。

人群散去,露出一直蜷縮在牆角陰影裡的姜洪亮。王安平幾步走過去,伸出手想把他攙起來。

姜洪亮抬起頭,那張沾著灰土、帶著幾處青紫的臉上,一雙眼睛黑沉沉的,裡面沒有感激,只有深深的戒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屈辱。他猛地一甩胳膊,掙脫了王安平的手,咬著牙,一聲不吭地掙扎著自己站了起來,拖著一條明顯使不上力的腿,一瘸一拐地朝著村尾自家那破敗的小院挪去,背影倔強又孤絕。

“嘿!你個地主崽子,咋這麼不識好歹呢?平子哥好心拉你一把,你倒拽上了?連個屁都不放!”一旁的王安柱看不過眼,扯著嗓子嚷嚷起來,粗壯的胳膊在空中揮舞。

“行了!閉嘴!”王安平低喝一聲,制止了王安柱的叫嚷。他看著姜洪亮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這倔小子……倒是個硬骨頭。老薑家如今在村裡,就像秋後的螞蚱,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他盤算著,那場“江山一片紅”的風暴還有幾年,到那時,姜家的處境……嘖。可要幫他們離開?談何容易!組織上那雙眼睛盯得緊,一旦有風吹草動,追查下來,恐怕連三爺爺都得受牽連。為了外人,坑了自家人?王安平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念頭又沉了下去,他煩躁地甩甩頭,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是!不識抬舉!”王安柱還在嘟囔,他那身板壯實得像頭小牛犢,力氣確實不小,可惜腦子不太會拐彎。在隊裡幹活也是能躲就躲,屬於出工不出力的典型。

“平子,下午閒著也是閒著,咱去田埂水溝里扣黃鱔咋樣?開開葷?”王安柱湊過來,舔著臉提議。

王安平瞥了眼遠處田裡已經泛出星星點點綠意的紅花草(紫雲英),搖了搖頭:“省省吧。秋收後剛撒的草籽,這會兒去禍害,踩得稀爛,等著挨全村老少罵吧?”這紅花草可是來年的好肥料,春天嫩芽掐下來炒菜,也是一盤難得的鮮味。

他自己就特別愛吃那股子清甜。後來田地包出去了,他還堅持自己留一畝地種稻,冬天也不忘撒點草籽,就為來年春天那口鮮。種地?他倒不怕,反正有機器翻地撒種,比過去插秧省力多了。

“那幹啥去?乾瞪眼?”王安柱抓了抓刺蝟似的短髮,一臉無聊。

“你要嫌悶,找別人耍去。”王安平懶得理他。

“別介啊!跟他們耍不到一塊去,沒勁!我還是跟著你吧。”王安柱趕緊表態,生怕被甩下。

正說著,眼尖的他看見不遠處土路上晃過來一個瘦小的身影,揹著一個幾乎比他身子還大的揹簍,壓得腰都彎了。“四眼!四眼!幹啥呢?背的啥寶貝?”王安柱扯開嗓子喊。

那身影聞聲停下來,正是村裡外號“四眼”的王成,他喘著氣走過來,把沉重的揹簍小心放下,裡面滿滿當當全是毛刺刺的板栗球。

“沒……沒啥,前山崖邊那幾棵老栗子樹頂梢,風颳下來一些,我爬上去夠著了,都給拾掇回來了。”王成抹了把汗,露出個憨厚的笑容,“柱子,平哥,你倆溜達呢?”

“好你個四眼!吃獨食啊!不夠意思!”王安柱作勢要去翻揹簍。

“你家又不缺嘴,”王成護著揹簍,小聲嘟囔,“你姐她們時不時給你家送好吃的,當我不知道?可累死我了……平哥,今兒咋沒見你去拾糞啊?”他好奇地看向王安平。

王安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剛分家,一堆破事,歇兩天再說。再說這天寒地凍的,野物少,糞也少了。”他含糊地解釋著。

王成點點頭,重新背起那沉重的揹簍,肩膀明顯一沉:“那我先把栗子送家去,回頭再來找你們耍?”

“行,快去快回!”王安柱熱心腸地幫他扶了一把揹簍。

下午的時光就在三個少年有一搭沒一搭的閒扯和漫無目的的遊蕩中溜走。冬日蕭瑟的田野,光禿的樹枝,結著薄冰的水溝,遠處村落升起的裊裊炊煙,都成了他們打趣的背景。直到西邊天空染上橘紅,冷風越發刺骨,王安平才拍拍屁股上的土,告別夥伴往家走。

剛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一股濃郁的、帶著辛辣姜味的燉魚香氣就撲面而來,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叫喚。

“哥!你可回來啦!一下午跑哪去了?都不帶我玩!”三妹王安慧像個小炮彈似的衝過來,撅著嘴,一臉不高興。

“就在村邊轉了轉。”王安平揉了揉她枯黃的頭髮,目光落在抱著他褲腿的小妹王安青身上。小丫頭仰著髒兮兮的小臉,獻寶似的舉起手裡一塊被啃得坑坑窪窪、沾滿口水的生山芋,含糊不清地嚷著:“大哥…吃…吃…”

“乖,你吃。”王安平心裡一軟,彎腰把輕飄飄的小妹抱起來。小丫頭不依,固執地把山芋往他嘴邊塞。

“誰吃你那髒東西!”王安慧嫌棄地皺起小鼻子。

灶臺邊忙碌的母親陳秀紅聞聲轉過頭,臉上帶著疲憊卻溫和的笑意:“老大回來了?再等等,飯這就好。下午沒上工,上午那點活兒,一上午就利索了。眼瞅著入冬,地裡活兒少了,明兒起該給油菜和小麥澆越冬水了。”

王安平抱著小妹在長條板凳上坐下:“澆地?那活累人,媽你就別去了。”

“累啥?”陳秀紅麻利地翻炒著鍋裡的菜,“挑水擔糞的重活都有隊上的男勞力幹呢!我們女人家,也就是跟著澆澆水、拔拔草。想挑擔子?人家還不讓呢!”她語氣裡帶著點無奈,也有一絲認命般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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