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再次進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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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平點點頭。寒冬臘月,地裡確實清閒了。那些能掙滿工分(十個工)的重活,像挑糞擔水,都是男勞力的專屬。

婦女們能做的,就是等男人把水肥運到地頭,再用糞瓢一勺勺仔細澆到麥苗和油菜根上。

“老大,你明兒個還上工不?”母親陳秀紅一邊往灶膛裡添柴火,一邊問,火光映著她略顯憔悴的臉,“還有,去你三爺爺那兒,房子的事……族裡咋說的?”

“定了,三爺爺傳話,族裡讓咱家出七十塊錢。”王安平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這幾天我都不打算上工了。”年底了,歇幾天也說得過去。從老宅那憋屈地方分出來,圖的不就是個自在麼?

“嗯,”陳秀紅應了一聲,眉頭微蹙又鬆開,“澆完這茬越冬水,地裡也確實沒啥大活了,你忙活一整年,是該歇歇……老大,”她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憂慮,“咱家今年的工分……能單獨要回來嗎?你奶那邊……”

“媽,您放心。”王安平語氣篤定,“我跟管賬的三哥王安和打過招呼了,咱家的工分,已經單獨劃出來了,等分紅的時候,一分也少不了咱的。”這“單獨劃出來”幾個字,意味著和老宅徹底的經濟切割,是分家後最重要的一步。

陳秀紅聞言,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鬆了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那就好,那就好……洗洗手準備吃飯吧。天擦黑得快,屋裡連個油燈都沒有,摸黑吃飯可不成。”

王安平這才猛地想起這茬,愣了一下,心底泛起一陣苦澀。是啊,這破家值萬貫,油鹽醬醋、針頭線腦,哪一樣離得了?偏偏這煤油燈和煤油,都是要票的緊俏東西,家裡現在連半張票證都拿不出。“熬一熬吧,”他低聲說,像是在安慰母親,也像在說服自己,“等年底分紅錢到手,再想法子置辦。上次託姐夫弄糧票,已經欠了大人情,再為這點事去麻煩他,不合適了。”

陳秀紅默默點頭,臉上閃過一絲窘迫:“我也就順嘴一提……還有,”她抬頭望了望黑黢黢的屋頂,“老大,這房頂……怕是有年頭沒拾掇了。開春雨水多,指定得漏。是不是……”

“等過完年吧,”王安平介面道,語氣裡透著無奈,“挑個晴好的天。眼下要啥沒啥,拿啥修?再說這泥瓦活兒,我一個人也弄不來。請人幫忙,幹一天活,總得管頓飯吧?可咱家……”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陳秀紅張了張嘴,眼神黯淡下去,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拿起灶臺上的葫蘆瓢,從水桶裡舀了半瓢冰涼的井水,倒進旁邊的小木盆裡。

王安平瞥見母親的神色,心裡明白她在想什麼,是盼著那個男人能搭把手。他蹲下身,接過臉盆放在地上,把小妹也抱下來:“媽,您就別指望他了。我們出來這些天,他可曾踏進這院門一步?在他心裡頭,爹孃兄弟才是頂頂要緊的,至於媳婦孩子……”他搖搖頭,聲音低沉卻清晰,“咱們自己把日子過好,比啥都強。”

“媽知道……”陳秀紅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連忙轉身去鍋裡盛菜,“洗手吃飯吧。”

兩條大草魚都紅燒了,醬色的湯汁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誘人的油光。王安平拿起鍋鏟,特意鏟了個肥厚的魚頭裝進自己的粗瓷碗裡,端著碗蹲到門檻邊吃了起來。寒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刺骨的冷意。

“老大,光吃魚哪頂餓?吃根山芋墊墊。”陳秀紅遞過來一個熱乎的煮山芋。

“沒煮點米飯?”王安平問,看她搖頭,心裡嘆了口氣,接過那沉甸甸的山芋,“這山芋吃得人心裡發堵……”

“家裡攏共就那麼點米,得省著點吃,眼看就要斷頓了。”陳秀紅的聲音帶著歉意和生活的重壓。

“大哥…吃吃吃!”小妹王安青搖搖晃晃地跑過來,仰著小臉,張大了嘴,像只嗷嗷待哺的小鳥。

“別鬧你大哥,讓你大哥好好吃飯。”陳秀紅輕聲呵斥。

王安平卻笑了,小心地夾起一塊沒刺的魚肉,吹了吹,送到小妹嘴邊:“來,張嘴,慢點,小心刺。”

“哥!真好吃!太好吃了!”三妹王安慧扒拉著碗裡的魚湯拌飯,眼睛亮晶晶的,“你明兒再去抓些魚回來好不好?”

小弟王安文也趕緊附和:“大哥,抓魚!抓魚!好吃!”

“明兒有事,沒空。”王安平嚥下嘴裡的山芋,那粗糙的口感實在難以下嚥,“後天吧,後天大哥去給你們抓。”

王安慧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但很快又高興起來,湊到王安平身邊,小腦袋親暱地靠在他胳膊上:“大哥,我覺得現在這樣真好!要是早點兒從老宅搬出來就好了!”

王安平揉了揉她的頭髮,苦笑道:“傻丫頭,早點兒?那會兒你們都還小,光靠媽一個人,能養活咱們幾個嗎?”

“那我不管!”王安慧執拗地說,“我就知道,就算天天吃野菜,也比在老宅強!那日子再苦,總不用天天看人臉色,連野菜都吃不安生!”

“是是是,你說得對。”王安平被她逗樂了,心裡卻發酸,“快吃吧,天都黑透了。”

“嗯!哥,晚上我要跟你睡!”王安慧抱著他的胳膊搖晃。

“哎呦,你多大了姑娘家?還跟大哥睡,臊不臊?”王安平故意板起臉瞪她。

“我才不臊呢!我還小!”王安慧理直氣壯。

“行行行,快吃飯,吃完洗臉睡覺!”王安平無奈地笑著催促。

第二天,天還黑沉沉的,像潑了濃墨。屋外就響起了王安柱那特有的大嗓門和徐成小心翼翼的呼喚:“平子!平子!起來沒?走啦!”

王安平被硬生生從睡夢中拽醒,擁著薄被坐起來,只覺得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倆傢伙,也太心急了點!匆匆套上冰冷的棉襖棉褲,用刺骨的井水胡亂抹了把臉,漱了漱口。

他挑上兩個空揹簍,抄起牆角磨得鋥亮的斧頭,三人便一頭扎進了黎明前濃重的夜色裡。

山風凜冽,刮在臉上生疼。腳下是凍得硬邦邦的土路,踩上去嘎吱作響。

“平哥,你說的那板栗樹到底在哪兒啊?還有多遠?”徐成揹著一個大揹簍,呼哧帶喘地問。

“四眼,你小子這身板不行啊!”王安柱挑著空擔子,腳步咚咚響,憨聲憨氣地笑話他。他塊頭大,力氣足,這點路對他不算啥。

“我…我哪能跟你比啊?”徐成不服氣地反駁,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我要是有你那飯量,我也…我也行!”

“快到了,翻過前面那個山頭。”王安平走在前面帶路,氣息還算平穩,“再堅持會兒,到山頂就好了,下山路順溜。”

“跑山頂幹啥?”王成扶著眼鏡,費力地辨認著模糊的山路,滿是疑惑,“那頂上光禿禿的,能有啥事?”

“有點私事。”王安平含糊地應道,加快了腳步。

“啥私事啊?”王成好奇心被勾起來,緊追兩步追問。

“你管那麼多幹啥?”王安平頭也不回,“該告訴你的時候,自然告訴你。現在問也白問。”

他此刻絕不會透露分毫。那個隱秘的山谷,是他為明年開春準備的“自留地”,是他改變全家困境的第一步棋。

做事,得謀定而後動。人嘛,往往只有在山窮水盡、走投無路時伸出的援手,才最讓人銘記恩情。

王安平相信,只要他帶著這幫兄弟趟出一條活路,嚐到過好日子的甜頭,將來就算攆他們走,他們也捨不得離開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道理放之四海而皆準。

不說遠的,單說眼下,他若能保證他們跟著自己幹,一個月穩穩當當拿到十五塊錢——這在生產隊累死累活一年也未必能掙到的數目——他敢打包票,他們會死心塌地,任勞任怨。

王安柱有七個姐姐幫襯是不假,可他爹孃年歲大了,那點接濟也是杯水車薪,日子照樣緊巴。

至於徐成家……王安平想起那擠得轉不開身、常年飄著野菜糊糊味的破屋子,心裡更篤定了。這

小子,在原主的記憶裡,除了上工,不是在找吃的,就是在找吃的路上,窮怕了,也餓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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