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周瘸子跑了(1 / 1)
第二天,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寒氣刺骨。兩人便從冰冷的草鋪上爬了起來,顧不上腰痠背痛,簡單活動了下凍得發僵的身體,就投入了修繕竹屋的戰鬥。
王安平負責在屋頂上鋪設竹片並用堅韌的藤蔓仔細綁紮固定。
這活兒既危險又需要技巧,他不敢讓王安柱上來。
柱子是家裡的獨苗,從小被爹媽捧在手心裡,感冒發燒都得送衛生所的主兒,和他們這種摔打慣了的皮實孩子不一樣。
王安平小心翼翼地在陡峭的屋頂上挪動,每一根藤條都系得死緊。王安柱則在下面充當“後勤”,仰著頭,將劈好的竹片一根根遞上去。
一直忙到日頭高懸,估摸著快晌午了,兩人才汗流浹背地將屋頂的竹片骨架全部鋪設綁紮完畢。
下午的活相對輕鬆些,就是力氣活兒。兩人鑽進山谷向陽坡的荒草叢,揮舞鐮刀,砍下大捆大捆乾燥堅韌的長茅草。
王安平爬上屋頂,將厚厚的茅草一層層、密密實實地鋪上去,足足鋪了三層!最後,他又砍了幾根粗毛竹劈開,做成簡易的“壓條”,像夾板一樣將厚厚的草頂夾住,再用藤蔓牢牢固定在屋頂的竹片上。
這樣就算遇到狂風暴雨,也不至於把屋頂掀翻。至於漏不漏雨?看著那厚實得如同野鳥築巢般的草頂,王安平心裡有底——應該穩了!
又在山谷裡湊合了一夜。天剛矇矇亮,兩人就直奔水潭。王安平再次展現他精準的叉魚技巧,“噗噗”幾聲,二十多條肥碩的大魚被串在了草繩上。
“行了!走吧!再多就挑不動了!”王安平喘著粗氣從冰冷的潭水裡爬上來,一屁股坐在岸邊冰冷的石頭上,抓起凍硬的襪子套在溼漉漉的腳上。
“再抓點唄!醃鹹魚不嫌多!”王安柱看著潭裡遊弋的魚影,意猶未盡。
“差不多了!村裡年底水塘起魚,一家也能分不少。這玩意兒醃久了也不好吃,想吃新鮮的,回頭隨時來抓就是!”王安平擺擺手,繫緊鞋帶。
“那行吧!”王安柱只好作罷,拿起扁擔,將沉甸甸的籮筐繩繞好。裡面除了魚,還有他們帶來的工具和一點剩餘口糧。“我先挑一段,累了換你!平子,回去路上再打幾隻野雞唄?我想吃我媽做的紅燒雞了,烤的總差點意思。”
“碰上了就打,碰不上拉倒。”王安平應著,臉上帶著明顯的倦意。連續兩晚席地而睡,半夜被凍醒好幾次,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氣。金窩銀窩,真不如自家的破草窩舒坦。
“嗯!你走前面,我跟著。”王安柱挑起擔子,扁擔發出吱呀的呻吟。
王安平點點頭,打起精神走在前面開路。兩人一前一後,挑著沉甸甸的收穫,踏上了歸途。
剛走到村子後山邊緣的樹林旁,王安平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往常這個點,後山小路幾乎沒人,可今天,幾個揹著老式步槍的身影正在不遠處警惕地巡邏——是村裡的民兵!
“草狗!柱子!你倆幹什麼去了?”領頭的民兵王康時眼尖,遠遠就大聲喝問,快步跑了過來,槍帶在肩頭晃盪,“你小子!三太爺(王信)都找你兩天了!影子都摸不著!”
王安平心頭一緊,放下擔子:“三爺爺找我?找我幹啥?”他目光掃過其他幾個神色嚴肅的民兵。
“這我哪兒知道?他只說找你,又沒跟我彙報!”王康時走到近前,目光立刻被籮筐裡那些還在撲騰、鱗片閃著銀光的大魚吸引了,“嚯!好傢伙!這麼大的魚?哪兒弄來的?”他眼裡滿是驚奇。
“你是一問三不知啊?”王安平皺緊眉頭,心裡那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村子裡這兩天……沒啥特別的事吧?”他試探著問。
王康時搖搖頭:“能有啥事?還不是老樣子!哦,對了,”他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神秘,“公社書記昨天親自來傳話了,說從今天起,不管哪個村子的,只要是生面孔進我們這幾個村,都得在村口民兵哨那兒登記清楚!記住嘍,這事兒別往外傳!”他叮囑道。
登記?王安平的心猛地一沉!這架勢……難道真出事了?是周瘸子!他身份暴露,人卻跑了?為了防範他或者同夥報復、刺探,所以才加強警戒,要求登記所有外來人員?
想到這層,王安平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不管是小鬼子留下的餘孽,還是潰敗前埋下的“釘子”,或是國軍那邊潛伏下來的死硬分子,這些被深度洗腦的特務,都是些亡命徒!
為了他們那虛妄的“信仰”或任務,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真要是被這種人盯上……王安平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問你話呢!這魚到底哪兒來的?”王康時見他臉色變幻,又追問了一遍。
王安平沒好氣地嗆了一句:“偷來的!還能怎麼來的?”說完,彎腰挑起擔子,悶頭就往村裡走,腳步明顯加快。
“嘿!你小子!皮癢欠收拾了是吧?”王康時在他身後嚷嚷。
“小康,人家可是你叔字輩,你敢動手試試?”旁邊一個年長點的民兵笑著調侃。
“就是!不過話說回來,草狗這小子分家後,日子是真見起色啊,這大魚……”
“這小子不簡單,精著呢!你看他掙的工分,一點不比我們這些壯勞力少!”
幾個民兵看著王安平的背影,低聲議論起來。
“那個二爺……唉,真是沒法說!”
“蠢唄!蠢還不自知!村裡多少人背後勸他分家單過?聽了嗎?兒女都這麼大了,還擠在一起當牛做馬圖個啥?”
王安平將魚挑回家,他顧不上喘口氣,立刻問母親陳秀紅:“媽,三爺爺找我到底啥事?您知道嗎?”
陳秀紅正在灶臺邊忙活,聞言擦了擦手,臉上也帶著疑惑:“不清楚啊。三叔是來找過你幾趟,每次都挺急的,但具體啥事沒說,只叮囑你回來馬上去他家找他。”
王安平心頭那股不安感更重了。“知道了!”他應了一聲,轉身就衝出家門,腳步生風地朝三爺爺王信家跑去。
到了王信家,只有三奶奶在。“草狗啊!你可算回來了!”三奶奶見到他,鬆了口氣,“你三爺爺剛去公社了,腳前腳後,你快點追,興許還能趕上!”
“謝了三奶奶!”王安平二話不說,拔腿就朝著公社方向狂奔。凜冽的寒風颳在臉上生疼,他卻渾然不覺,心裡只想著周瘸子的事。
一直追到前門村地界,遠遠才看見王信那穿著舊棉襖、微微佝僂的背影。王安平扯開嗓子大喊:“三爺爺!等等!”
王信聞聲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到氣喘吁吁、臉色發白的王安平跑近,沒好氣地罵道:“小兔崽子!老子不是千叮嚀萬囑咐,讓你這些天給我安分點,別到處瞎跑嗎?你死哪兒去了?”
王安平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好一會兒才直起身:“進……進山了!三爺爺,到底出什麼事了?我回來碰見王康時,他說現在進村生人都要登記?是不是……周瘸子?”他緊緊盯著王信的眼睛。
王信沉默地接過王安平遞來的菸捲,划著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複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邊走邊說吧。”他聲音低沉,邁開步子。
“周瘸子……確定是特務了?”王安平跟在他身側,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信搖了搖頭,又沉重地點了點頭:“目前……八九不離十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到底是不是?”王安平急了。
“……是!”王信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帶著鐵鏽般的沉重。
“人呢?抓到了嗎?”王安平最關心這個。
王信腳步一頓,側過頭,目光銳利地看著王安平,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痛惜:“人……失蹤了!我們派去偵查的一位好同志……犧牲了!”
“失蹤了?”王安平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最壞的情況發生了!一個窮兇極惡、手上沾了血的特務,此刻正像毒蛇一樣潛伏在暗處,不知所蹤!巨大的恐懼和冰冷的後怕瞬間攫住了他!
王信看著侄孫瞬間失血的臉色和眼中難以掩飾的驚懼,嘆了口氣,試圖安撫:“你啊……也用不著太擔心。你就是個小輩,那天也只是在山裡偶然碰到,他未必會以為是你告密的。放寬心,我已經讓民兵隊加強夜巡了,特別是你家附近……”
“您……”王安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事已至此,還能說什麼?怪三爺爺行動不夠快?怪組織不夠周密?一切都晚了!“那……三爺爺,您忙,我先回去了。”他聲音乾澀,只想趕緊回家,關緊門窗。
“嗯。”王信點點頭,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你也別太慌。現在整個公社,甚至縣裡都動起來了,佈下了天羅地網!周瘸子只要敢露一點馬腳,插翅也難飛!相信組織!”
“嗯……希望如此吧。”王安平低聲應道,聲音裡卻沒什麼底氣,轉過身就向村莊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