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時代不一樣了(1 / 1)
陳秀紅看著兒子臉上那副哭笑不得的神情,點點頭:“你心裡有數就好。現在家也安頓下來了,外債也清了,媽這心裡踏實多了。”
“媽算過了,”她壓低了些聲音,帶著當家過日子的精明,“今年的工分錢,算上媽的、你的、你二妹和三妹的,滿打滿算,怎麼也能分個百十來塊錢!這筆錢,媽想著,明年開春就去集上抓一頭壯實的小豬崽回來養著。再苦幹一年,攢下點錢,後年就能給你蓋一間新屋子!有了新屋,也好託媒人給你相看物件了……”
她頓了頓,看著兒子線條漸顯硬朗的側臉,彷彿已經看到了他成家立業的樣子,語氣裡帶著憧憬和不容置疑的規劃:“後年,你虛歲也十八了,正好辦事(結婚)!”
王安平聽著母親這細緻到年的“人生規劃”,一個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陳秀紅一愣,有些不解地看著他:“你笑啥?媽說錯了?還是……你有相中的姑娘了?”她眼神裡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沒!沒說錯!也沒相中誰!”王安平趕緊擺手,收斂了笑意,心裡卻覺得既溫暖又有些啼笑皆非。十八?擱他上輩子,這年紀還在高中為高考拼命呢!結婚?簡直天方夜譚!就算現在,他也覺得這具身體毛都沒長齊,談婚論嫁實在太早。
他對娶媳婦這事……王安平思緒飄忽了一下。平心而論,這年代的女性,吃苦耐勞、堅韌賢惠,確實是理想的伴侶。
可……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再說吧!這事急不得。讓他十七八歲就結婚,除非真遇到那個讓他怦然心動、想共度一生的人,否則絕無可能。
一身清貧怎敢入繁華,兩袖清風怎敢誤佳人?這句上輩子聽來的話,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心頭。
無論如何,得先把家裡的光景徹底翻過來,讓弟妹吃飽穿暖,讓母親安享晚年。
到那時,若真有了心儀的姑娘,他才有底氣,讓她嫁過來是享福,而不是跟著他受罪。怎麼能說著說著,就跳到娶媳婦這茬上了?
他不再糾結這個話題,起身去院角的草垛抽了幾根柔韌的稻草,動作麻利地穿上三條沉甸甸的大草魚。
“媽,您等會兒把魚收拾出來。留三條大的,明兒我送大姐家去。剩下的,咱自家吃。”
“知道了。送三條?這……不都是成雙成對的送嗎?單數……”陳秀紅有些猶豫。
“沒事!”王安平打斷她,“都是實在親戚,不講究這些虛禮,心意到了就成。”他拎起串好的魚,準備出門。
“嗯。”陳秀紅應著,又想起一樁事,“對了老大,快過年了,要不要買點黃豆回來?自家磨點豆腐?年節上也能添個菜。”
“不用麻煩了,”王安平擺擺手,“到時候我跟三爺爺說一聲,他家做豆腐的時候,勻咱家幾斤就行。給錢給票,不白拿。”
“總麻煩人家……不好吧?”母親還是有些顧慮。
“我心裡有數。”王安平語氣篤定。他深知人情往來的道理,有來有往才叫親近。
更何況三爺爺王信是村支書,位高權重,和他家搞好關係,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王
信才五十出頭,身板硬朗,未來十年,王家村這片天,還得是他撐著。
至於三太爺、七太爺這二位老壽星,更是老王家的定海神針,關係近了,在宗族裡說話也更有分量。再好的親戚,不走動也會生分。
他拎起魚串:“我去給七太爺、九太爺送魚了。”
送完魚回來,母親和二妹果然不在家,估計是去水塘邊收拾魚了。
牆角水桶裡只剩下三條用草繩串好的大魚。
王安平躺回床上,連日進山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幾乎是沾枕即眠,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天色已近黃昏,屋子裡光線昏暗。他被母親叫醒吃晚飯。
揭開鍋蓋,依舊是熟悉的、粘稠度堪比稀粥的山芋稀飯,鍋裡的米粒稀稀拉拉,屈指可數。
王安平看著那煮得軟爛、泛著黃澄澄光澤的山芋塊,胃裡莫名地湧上一股燒心感。以前吃山芋覺得香甜,現在卻有些生理性的抗拒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寒氣逼人。王安平拎著竹籃,踏著晨霜去了大姐家。回來時,水桶裡裝著幾塊白嫩嫩、水汪汪的豆腐,散發著清甜的豆香。
“姐夫,那我先回了!”王安平在院門口告別。
“回去吧!路上當心點!”莊屠戶看著這個大舅子,笑著搖頭,“年底的豆腐你也別自己張羅了,到時候我給你送家去!家裡菜園子菜多,吃完了只管來拔!”
“知道了,姐夫!”王安平應著,轉身踏上回村的小路。
剛走出前門村沒多遠,一個穿著打滿補丁、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的身影就從小道旁竄了出來,氣喘吁吁地喊著:“平哥!平哥!等等我!”
“幹啥呢?跑這麼急?”王安平停下腳步。
“嘿嘿!平哥,我來,我來給你提著!”徐成殷勤地湊上來,不由分說就接過王安平手裡的水桶。當看到桶裡那幾塊白嫩如玉、微微晃動的豆腐時,他眼睛都直了,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使勁嚥了口唾沫,“好傢伙!平哥,你這日子……現在都吃上豆腐了?”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羨慕。
王安平看著他這副饞樣,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也只能無奈地抽了抽嘴角。四眼家確實窮得叮噹響,兄弟姊妹多,勞力少,年年都是超支戶。
在這年月,豆腐對普通農家來說,絕對是過年過節才能見到的稀罕物。
城裡人好歹有豆腐票定量供應,農村呢?一年到頭,生產隊按人頭分的那點黃豆,撐死了也就十幾二十斤,金貴得很!
家家戶戶都攢著,眼巴巴等到年根底下才捨得磨一次豆腐,還得精打細算做成豆腐、乾子、豆渣餅,恨不能吃出花來。
平時想吃一口?簡直是奢望!花生就更別提了,那是待客的體面貨。
“咋滴?不能吃?”王安平故意板起臉,“你小子專門在這兒堵我,到底有啥事?有屁快放!”
徐成撓了撓頭,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帶著點委屈:“平哥,咱可是打小光屁股玩到大的好哥們吧?你帶著柱子那小子進山弄魚,吃香的喝辣的,咋就不喊我一聲呢?我昨兒去你家,你睡得跟……呃,睡得沉,今兒一早又去了,二嬸說你去公社了,我這不就跑這兒來等你了嘛!”
“喊你?”王安平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復雜地看著徐成那張帶著期盼又有些畏縮的臉。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徐成單薄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清醒和無奈,“兄弟哎!不是哥不想帶你,是現在……真不是時候!等等吧!等時機到了,哥不會落下你的!”
他想起上次帶徐成進山,那小子一路上的畏首畏尾、喋喋不休的抱怨和對危險的過度恐懼。
現在貿然帶著他,分享這份來之不易的“秘密”和收穫,他未必會珍惜,更未必懂得感恩。
有些路,得自己真正走投無路、下定決心去闖的時候,才會明白其中的價值和風險。現在湊上來,更多是眼紅那份“肉”,而非兄弟間的情誼和擔當。
王安平不想給自己找個需要時刻安撫的“累贅”,尤其是現如今這種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