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情況不對(1 / 1)
半夜,一股刺骨的寒意將王安平生生凍醒了過來。
他摸索著從冰冷的土炕上爬起,裹緊單薄的被褥,赤腳走到窗邊,想看看外面情況。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板,一股裹挾著溼冷水汽的風立刻灌了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探出頭去,本應高懸的明月早已不見蹤影,今夜的天空,陰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重地壓在心頭。
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下個不停,細密卻冰冷。王安平下意識地抬起頭,憂心忡忡地瞥了一眼低矮的屋頂。
這老舊的土坯房,不知道能不能經得起這場冬雨的考驗?若是這雨連綿不絕地落上幾天,漏雨可就真麻煩了!他原本就盤算著,就這兩天,得趕緊從村裡弄幾捆新稻草,把這屋頂好好翻新加固一番。此刻,這念頭更顯急迫。
他裹了裹身上那床硬邦邦、薄得幾乎能透光的被褥,深深嘆了口氣。這被褥,別說抵禦即將到來的嚴冬,就是眼下的深秋寒意都難以招架。他可不打算就這麼硬扛一整個冬天,那滋味想想都讓人骨縫裡發冷。
這場小雨,不緊不慢地持續了整整三天。
好在,屋子終究是撐住了,沒有漏雨。畢竟這雨絲細密,三天下來,也不過是將地面淺淺地浸潤了一層,連個像樣的水窪都沒積起來。
然而,冬天的雨是萬萬不能下的。雨水過後,氣溫便像斷了線的風箏,猛地向下急墜。
第三天頭上,鄉里的大喇叭就扯著嗓子響了起來,反覆播報著針對周瘸子的緊急抓捕通知。
任何陌生人進鄉,都必須嚴加盤查。
村子各處,一夜之間貼滿了周瘸子的通緝令畫像。
這個平日裡老實巴交、甚至有些窩囊的瘸腿男人,竟搖身一變成了敵特分子!訊息如同驚雷炸開,瞬間成了村裡人茶餘飯後唯一的、也是驚駭莫名的議論焦點。
“媽,”王安平扒拉完碗裡最後一口稀粥,放下碗筷,“今兒您抽空去把彈棉花的匠人請來吧,把家裡那幾床舊棉絮好好彈彈,重新縫一下。這兩天晚上凍得實在夠嗆。過兩天,我再喊幾個人來,把屋頂也給重新翻新一遍。”
“知道了。”母親陳秀紅應著,手裡不停收拾著碗筷,抬眼看他,“你這大清早的,又要去哪兒瞎轉悠?”
“沒啥,就是出去透透氣。”王安平含糊地答著,順手從牆角籮筐裡抓了兩根涼透了的山芋塞進隨身的布袋。
“瞎轉悠什麼?昨兒鄉里喇叭喊的話你沒聽見?你三爺爺都特意叮囑了,讓村裡人最近都安分點,別到處亂跑!”陳秀紅的語氣帶著擔憂。
“我曉得的,不會亂跑。”王安平說著就要往外走。
“你……你不會又要往那深山裡鑽吧?”陳秀紅緊盯著兒子,聲音裡滿是疑慮。
“怎麼可能呢?”王安平腳步頓了頓,頭也沒回,只丟下一句,“行了媽,我走了,中午不回來吃,晚飯前就回。”話音未落,人已出了院門。
陳秀紅追到門口,只看到兒子瘦高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霧裡迅速遠去。
她無奈地低聲嘆了口氣,眉宇間籠著化不開的憂色,默默轉身,將吱呀作響的院門緊緊閂上。
王安平腳步不停,一路小跑著直奔深山方向。寒氣撲面,他卻跑得微微冒汗。
來到一處山坳,他放緩腳步,警惕地觀察四周。目光掃過一片半枯的草叢時,他停了下來——那裡的雜草明顯有被踩踏的痕跡。他走過去,蹲下身仔細檢視。草莖倒伏,泥土微陷,痕跡看起來有些時日了。
“是前些日子民兵隊和兵哥哥進山搜查時留下的?”他心中暗忖。
然而,剛往前沒走出幾步,王安平猛地又頓住了。
另一處被踩過的草叢,痕跡有些異樣。他雖然不懂專業的刑偵手段,但山裡長大的孩子,對自然痕跡的細微變化有著本能的敏感。
尤其是草葉上凝結的那層薄薄的白霜!如果沒有這層霜,他或許不會在意,但此刻,霜花碎裂、分佈不均的樣子,分明是被人重新觸碰、小心掩蓋過!而且手法相當老練,只留下這點不易察覺的破綻。
“高手……”王安平的心沉了下去。他蹲在原地,內心掙扎了片刻。
最終,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不能坐等!周瘸子那夥人一日不除,他和家人的頭頂就始終懸著一把刀。
誰也無法保證那個看似老實、實則兇險的瘸子不會尋機報復。他不能把家人的安危寄託在僥倖上。
打定主意,王安平撥開那處被精心掩飾過的草叢,辨認著腳印前行的方向,立刻貓著腰,像一隻警覺的狸貓,沿著與足跡大致平行卻保持距離的路線,快速而無聲地追了上去。他儘量利用深草和灌木掩護身形,在寂靜的山林裡潛行。
腳下的雜草越來越深密,幾乎沒過了膝蓋。王安平微微弓著背,每一步都放得極輕。忽然,一股熟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冰冷危機感毫無徵兆地攫住了他!如同被毒蛇盯上。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一個矮身急竄,迅速靠近最近的一棵粗壯大樹,後背緊貼樹幹,同時反手抽出了別在腰後的斧頭,橫在胸前,目光如電,緊張地掃視著周圍隨風搖曳的、危機四伏的草叢。
他緩緩蹲低身子,讓三面半人高的深草形成天然的掩體。
王安平急促地呼吸了幾下,強迫自己冷靜,目光死死鎖定了危機的源頭——東方那片更加茂密的灌木叢。剛才那瞬間的致命預感,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他側過頭,將耳朵最大限度地貼近空氣,屏息凝神,捕捉著東方可能傳來的任何一絲異響——枯枝斷裂聲?衣物摩擦聲?哪怕是沉重的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山林裡死寂得可怕,只有冷風吹過草尖的沙沙聲和自己的心跳在擂鼓。十分鐘過去了,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王安平的耐心在無聲的對峙中逐漸消磨。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他猛地抓起腳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豁然站起身,用盡全力朝著東方那片可疑的灌木叢狠狠砸了過去!石頭帶著風聲呼嘯而去。
幾乎在石頭脫手的瞬間,他腳下發力,一個狼狽卻迅疾的翻滾,撲向幾米外另一處稍高的土坎後面,再次隱蔽起來。
他緊貼著冰冷的泥土,側耳傾聽。石頭落入灌木叢,發出一陣嘩啦的亂響,隨後……依舊是死寂!連一聲受驚的鳥叫都沒有。
王安平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看來對面是個極其沉得住氣的老手,一個訓練有素的“老兵”!
自己這樣故意暴露位置、製造聲響的試探,對方竟然一槍不發,連呼吸都沒亂一絲。
這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像最狡猾的獵手一樣,等待最佳時機,準備給他王安平致命一擊!
“麻蛋!惹不起,老子還躲不起嗎?”一股憋屈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不再猶豫,抓起兩把碎石胡亂朝東方撒去,製造最後的干擾,同時猛地轉身,將速度提到極限,朝著自己預設的、埋藏著陷阱的那片熟悉區域,發足狂奔!
他一邊跑,一邊頻頻回頭,眼角的餘光死死盯著身後那片沉寂的山林,生怕下一刻就有致命的子彈呼嘯而來。
一口氣狂奔到埋設陷阱的山坡下,王安平才敢停下,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額頭上滾燙的汗水順著臉頰淌下。
他定了定神,挨個檢查自己精心佈置的陷阱。第一個陷阱,原封不動!第二個陷阱,偽裝完好!走到第三個陷阱的位置時,他的心猛地一跳——陷阱塌陷了!
他連忙跑過去,小心翼翼地撥開覆蓋在上面的偽裝枯草,探頭向下望去。
只見陷阱底部,一隻毛色斑駁的小鹿正驚恐地趴在那裡,溼漉漉的大眼睛正好與王安平對視,充滿了無助和求生的渴望。
王安平錯愕地張了張嘴,看著陷阱裡這個意外的小俘虜,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迅速清理掉陷阱口殘留的枯草和支撐物,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小鹿嚇得拼命掙扎蹦跳,卻因坑壁陡峭無處可逃。
王安平眼疾手快,雙手穩穩地掐住它纖細的脖頸,稍一用力,就將這輕飄飄的小傢伙整個提了起來,用力一託,送出了陷阱。
等到王安平自己手腳並用地從坑裡爬上來時,那隻重獲自由的小鹿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在溼潤的泥土上留下幾串凌亂細小的蹄印。
不是王安平不想嚐嚐這難得的鹿肉。問題是,他模糊記得,這種體型小巧、角也不顯眼的鹿,在未來的年月裡會變得極其稀有,好像是什麼極危的保護動物。
聽說是後來那些年遭了殃,被人捕殺得太狠,野生的據說就剩幾百只了,比國寶大熊貓還稀少。
他們山裡這種鹿,個頭都不大,一隻也就十幾二十斤的樣子,這點肉,他還不至於非要不可。
王安平甩了甩手上的泥巴,重新佈置好陷阱上的觸發竹棍,又扯了些周圍的雜草,仔細地將陷阱口偽裝復原。
做完這一切,他渾身力氣彷彿也耗盡了,一股疲憊感湧了上來。
他走到旁邊一棵老松樹下,一屁股坐在裸露的樹根上。從褲兜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是那種最便宜的“鐵塔”牌香菸。他抽出一根,劃亮一根火柴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