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怪異的感覺(1 / 1)
王安平看著擁擠的屋子,眉頭微蹙。這住宿確實是個難題。主要就是被褥太窄小了,否則母親那張大床,擠一個大人加四個半大孩子(小妹、小草兒、二妹、三妹),勉強也能湊合。
“先湊合睡一晚吧!”王安平拍板,“把我那件厚棉大衣拿過去鋪著蓋著,多少能頂點事。媽,您帶著小妹和小草兒睡一頭……”
“我晚上要和哥睡!”三妹王安慧立刻像個小樹袋熊一樣緊緊抱住王安平的腰,生怕被落下。
“你哥那鋪才多寬?”陳秀紅立刻否決,“你哥和你二哥兩個半大小子擠著都翻不開身,再加上你?那還不得掉床底下去?”
王安平思索著安排:“這樣,你們三個(指二妹、三妹和小妹)跟媽擠一頭。把我那件舊棉襖也蓋上去,多少能壓點風。草兒……”
他看向草兒,帶著歉意,“晚上睡覺你就先穿著這件棉衣湊合一夜吧,新棉花還沒彈,實在沒多餘的厚被子了。這年頭,誰家就算有富餘的被子,輕易也不會往外借的。”
他頓了頓,做出決定:“等後天棉花匠來了,家裡彈兩床大厚棉被!媽那屋還能塞下一張小床,到時候再添一張就是。”
“哥!”三妹王安慧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聲音都尖了,“啥意思?草兒姐她們……還要一直住在我家啊?”她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被侵佔領地的委屈。
陳秀紅一聽這話,抬手就給了三妹後腦勺一個不輕不重的“板栗”:“說什麼呢!你草兒姐和小草兒,往後就住咱們家了!”她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宣告。
跟著,她轉向王安平,眼神裡帶著商量的意味:“老大,這麼擠著也不是長久之計。要不……趁現在農閒,趕緊給家裡蓋一間新房子?等開了春忙起來,就真沒空了。”
她知道兒子手裡現在寬裕了些,蓋房子這種大事,該花就得花。再說了,這房子遲早要蓋,三妹眼看也要長成大姑娘,總不能一直這樣擠下去。
“媽!”三妹捂著被敲疼的腦袋,眼淚“吧嗒吧嗒”就掉了下來,委屈地看著陳秀紅,又看看王安平。
王安平連忙把三妹摟過來,輕輕給她揉著後腦勺,略帶責備地對母親說:“媽,您說就說,敲她腦袋幹什麼?小孩子頭骨還沒長結實呢!”
“哥!嗚嗚嗚~~~”三妹找到了靠山,把臉埋進王安平懷裡,抽抽噎噎地哭得更委屈了。
王安平瞥了一眼旁邊侷促不安、彷彿做錯了事的草兒兩姐妹,心中嘆了口氣。蓋就蓋吧!反正這房子是遲早也要蓋的。
他也渴望有一間屬於自己的、能關上門有點隱私的小房間。現在睡在灶房後面,隔音等於沒有,夜裡翻個身全家都能聽見,實在不方便。
再說了,就在現在這三間土屋的兩側山牆接蓋兩間小耳房,也用不了多少土磚。
這玩意兒他自己就能打、能壘。到時候把柱子叔和四眼叔喊來幫幾天工,管幾頓飯就行。
屋頂是有點麻煩,但也不是沒法子——實在不行,就在山牆上鑿幾個洞,把現成的粗木頭梁檁插進去當骨架,上面鋪上厚實的茅草或秸稈,也能頂一陣子,省了請木工的錢。非常時期,只能先將就了。
眼下這光景,蓋瓦房太扎眼,肯定會惹得全村眼紅,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完全沒那個必要。
反正也快下雪了,今年冬天不打算再進深山冒險,不如就趁這段時間,把這兩間小耳房給壘起來!省得每晚跟小弟擠一張破床,這小子睡覺跟打仗似的,拳打腳踢,沒個消停,害得他也睡不好。
“行!”王安平下了決心,“明兒就不翻修屋頂了。我明天去村裡有土磚的人家買點現成的磚坯,後天就開始在兩旁加兩間小耳房!好了,慧慧別哭了。”他低頭給三妹擦眼淚。
“哥,疼……”三妹抽噎著。
“是疼,哥給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王安平放柔了聲音。
“草兒,”陳秀紅的聲音也放得格外輕柔,帶著一種對草兒才有的溫軟,“你帶著妹妹去洗澡吧?熱水在大鍋裡溫著呢。行不行?要不要嬸子幫你打洗澡水?”
“嬸子,不用了,”草兒連忙搖頭,聲音細弱但清晰,“我能行的。在家……這些活都是我自己做的呢。”她努力想證明自己不是累贅。
“哎喲!瞧瞧我們家草兒,多能幹!”陳秀紅立刻眉開眼笑地誇讚道,語氣裡的喜愛毫不掩飾。
一直悶頭收拾碗筷的二妹王安琴聽到這話,手裡的抹布頓住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刺了一下。
這叫很能幹?這麼大的人,打個洗澡水就叫做能幹?那她王安琴呢?從燒火做飯、餵豬餵雞、洗衣縫補、打掃裡外,到農忙時下地割稻插秧……家裡哪一樣活兒不是她在操持?
怎麼從來沒聽她媽用這種語氣誇過她一句“能幹”?她默默低下頭,用力擦著油膩的鍋沿,只覺得灶膛裡明明已經熄滅的灰燼,卻像烙鐵一樣燙著她的心。
“我晚上還是要和哥睡!”三妹王安慧撅著小嘴,不依不饒地舊話重提。
“你呀!”王安平哭笑不得地戳了戳她的小腦袋,“都多大了?快成大姑娘了,還跟哥擠著睡,羞不羞?”
陳秀紅看著王安平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下帶著明顯的青影,心疼地說:“老大,你昨兒就沒怎麼睡,今兒又忙了一天,累壞了吧?早點洗洗睡吧。”
王安平確實感到一陣陣疲憊襲來,點點頭。這副年輕的身體習慣了早睡早起,熬夜的耐力遠不如前世。昨天折騰到晚上九點多才歇下,今天凌晨四點就爬起來去大姐家,一直忙到現在,眼皮都開始打架了。
二妹王安琴瞥了一眼自家母親對草兒那不同尋常的關切,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更重了。
她一聲不吭地走到廚房,拿起抹布和絲瓜瓤,“哐當”一聲丟進鍋裡,用力刷洗起來,彷彿要把所有的不平都發洩在那些油汙上。
王安平找了個木盆,從大鍋裡舀了兩瓢溫熱的水,又用水桶裡舀了一瓢涼水兌進去,試了試溫度。然後從牆壁的木釘上取下那條用了很久、洗得發白的洗臉毛巾。
“大哥,我先洗!”小弟王安東立刻湊了過來。
王安平看著小弟那張玩得髒兮兮、沾著泥道子的臉,沒好氣地說:“滾遠點!你看看你,一天到晚不著家,就知道在外頭野!跟狗蛋他們瘋跑什麼呢?家裡一點忙也指不上你!”
“家裡又沒事……”王安東小聲嘟囔,縮了縮脖子。
這時,陳秀紅已經幫草兒提了半桶熱水出來,嘴裡還在絮叨:“草兒,嬸子幫你擰,這桶沉,你擰不動。今兒晚上就委屈點,先穿你二妹的乾淨衣服。明兒嬸子抓點緊,先把你和小草兒貼身穿的內衣褲趕出來。等過兩天你大姐夫把細棉布票換回來,嬸子再給你們做兩件裡面穿的棉布小褂子,土布穿著太糙,磨皮。”
“媽,”王安平忍不住插話,“草兒年紀比二妹小吧?”他記得草兒才十三,二妹的月份要比她大很多的。
“是嗎?看著草兒就比你二妹顯高挑些,”陳秀紅不以為意地擺擺手,語氣自然得彷彿天經地義,“往後啊,草兒就是姐姐,二妮兒就是妹妹。”說完,提著水桶就進了裡間,給草兒姐妹準備洗澡的地方去了。
二妹王安琴再也忍不住,猛地轉過頭,看著蹲在地上擰毛巾的王安平,眼圈微微發紅,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大哥,你說……媽自從草兒姐她們來了,是不是……像變了個人?”
“變了個人?”王安平抬起頭。
二妹用力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鍋邊:“嗯!我怎麼覺著……媽把草兒姐當成親閨女了?我倒像是……撿來的?”她越說越委屈,“再說了,個頭怎麼能跟年紀比?怎麼我就成‘妹妹’了?”那聲“妹妹”她說得格外彆扭。
王安平聽了也是一愣,仔細回想母親這兩天的言行,確實對草兒姐妹格外溫柔體貼,甚至有些……刻意討好?女人的心思,尤其是母親這種經歷過大起大落、心思敏感又帶著某種隱秘期望的女人,他還真猜不透。
也許……是看草兒身世可憐,格外投緣?或者……他腦中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但隨即按下。他只能含糊地安慰道:“別瞎想,媽就是心軟,看她們姐妹可憐。快點洗吧,洗完早點睡,明兒還有一堆活兒呢。”
二妹悶悶地“嗯”了一聲,低頭繼續用力刷鍋,鍋鏟碰撞的聲音更響了。
王安平站起身,用毛巾最後擦了把臉,丟進臉盆裡:“洗吧。”
“大哥,你看看水都被你洗髒了!”王安東指著盆裡略顯渾濁的水抱怨。
“再髒能有你髒?”王安平瞪了他一眼,轉身去處理更重要的事——那幾盆珍貴的滷牛肉。他可不想便宜了家裡的耗子大軍。
他找出家裡最大的竹籃子,小心翼翼地將牛肉倒進去。然後找了一根結實的麻繩,用力甩過粗壯的屋樑。接著,他找出一塊洗得乾乾淨淨的舊粗布,仔細蓋在裝滿肉的籃子上,最後將繩子收緊,穩穩地把籃子吊在了半空中。昏黃的油燈光線下,那懸在半空的籃子,像是一個抵禦飢寒和鼠患的堡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