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丟盡臉面(1 / 1)
人群快速分開一條路。王安平連忙迎上去,伸手攙扶住鬚髮皆白的九太爺。至於一旁的三太爺,他權當沒看見——這老古董腦子裡只認“孝道”二字,不管長輩多混賬,晚輩都得打落牙齒和血吞。
“三太爺,七太爺,又勞煩您二老跑一趟了。”王安平恭敬地說。
三太爺見七太爺沒急著開口,便搶著發問:“草狗啊!你爺把事兒都說了。你為啥無緣無故打你大堂哥?一家人有啥不能好好說?非要動手?知新是讀書人,動口不動手的道理不懂?”
王安平心中冷笑,面上卻平靜:“七太爺,三太爺,是非曲直,不用我多嘴辯解。讓我三妹把今兒早上的事原原本本說一遍,您二老和各位族人聽完自有公斷。您看行不?”
七太爺捋了捋鬍子,點頭:“行,讓三妮兒說。”
王安平揚聲:“三妹!過來!”
三妹王安慧立刻像只小鹿般蹦跳過來,口齒清晰地將早上在早點鋪王知新如何蠻橫揪領子、王安平如何被迫還手的過程講了一遍。
王安平聽完,對著眾人團團一揖:“七太爺,各位叔伯兄弟,我三妹的話,大傢伙都聽見了。”
“先不說我王安平早就從老宅淨身出戶,跟他們不是一家子了。就算還是一家子,他王知新身為兄長,不問青紅皂白就對我動手,這難道是讀書人該有的做派?讀了十幾年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就算退一萬步,是我先動的手!”王安平聲音陡然提高,目光如電掃過人群,“我就問問在座的各位父老鄉親!這種人,該不該打?”
“爺爺奶奶、爹孃、叔叔嬸子,家裡兄弟姐妹勒緊了褲腰帶,吃糠咽菜供他讀書,指望他光耀門楣!可他呢?”王安平語氣裡充滿了鄙夷,“嘖嘖!早點鋪子裡,進門就吆喝‘五個大餅五個餃子,兩碗稀飯’!十個啊!四毛錢外加一斤糧票!一頓早飯就造掉五毛多!咱們村有幾戶人家捨得吃早飯?他倒好,吃得比地主老財還舒坦!各位說說,這書,他讀得對得起誰?這種人,難道不該抽醒他?”
王安平的話如同在滾油裡潑了瓢冷水,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十個?我的老天爺!”
“一頓早飯五毛多?這得是啥家底?”
“難怪王老摳天天喊窮,敢情錢都餵了這敗家子!”唏噓聲、議論聲此起彼伏。
王知新聽得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哀求的目光死死投向不遠處的爺爺王中山。
便宜爺爺王中山此刻也是老臉通紅,眼中交織著震驚、失望和被戳穿的難堪。
他一直以為孫子只是偶爾“改善”一下,哪裡想到竟是如此奢靡!
他和老婆子平日裡連個雞蛋都捨不得吃,省下的錢糧……竟被這樣糟蹋!看到爺爺那複雜痛心的眼神,王知新只覺得渾身發冷,他知道,好日子到頭了!看向王安平的目光,充滿了怨毒。
王中山重重嘆了口氣,再不成器,也是疼了二十多年的長孫,還指望著他高中文憑找個好工作娶媳婦呢,名聲不能徹底毀了!他強壓下翻騰的情緒,對著眾人拱了拱手,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各位……各位父老鄉親,族人們……我家知新……吃早飯這事,我……我知道。是我……是我讓他每個月去鎮上改善兩次伙食的。今兒這事……是個誤會,讓各位看笑話了。”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臉上發燒。
他的目光和王安平對上,王安平臉上那抹洞悉一切、略帶嘲諷的笑意,刺得他老眼發花。
人群裡響起了幾聲意味不明的乾笑,誰也不是傻子,這番漏洞百出的遮掩,不過是給彼此留最後一點體面罷了。
王知新是什麼貨色,村裡人私下早有議論:二十二了還在復讀,考了多少年也沒個響動,真要是文曲星下凡,早該飛走了!只是礙於情面,沒人當面點破罷了。
說完這句違心話,王中山彷彿瞬間被抽乾了精氣神,脊背佝僂得更厲害了,步履蹣跚地轉身離去,背影透著說不盡的疲憊和蒼涼。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散了吧!”七太爺揮揮手,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族老發話,看熱鬧的人群也便三三兩兩議論著散去。七太爺瞥了一眼還想說什麼的三太爺,微微搖了搖頭,眼神示意:老傢伙,少說兩句吧,今天要不是我攔著,你又要得罪草狗這頭倔驢了!
王安平“哐當”一聲關上院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他對著院子中央正擺弄工具的棉花匠歉意一笑:“讓您見笑了。”
棉花匠憨厚地擺擺手:“咳,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不礙事!不礙事!”說完,便熟練地背上彈棉花的弓弦,拿起棒槌,“嘣……嘣……嘣……”地彈了起來,細碎的棉絮在陽光下紛紛揚揚。
“老大,時間還早,你去眯一會兒。”母親陳秀紅走過來,壓低聲音說,“你國安大哥捎信兒來了,床打好了,讓你下午過去搭把手搬回來。”
王安平點點頭:“知道了,媽。”
打床這麼快,是因為之前王國安那邊早就把框架備好了料,現在只是拋光組裝。要是從頭開始做,哪有這速度。
回到廚房裡間,王安平反手閂上門。他蹲下身,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藏錢的瓦罐,小心翼翼地把裡面的毛票、分票、糧票、布票都倒出來。又把今天花剩的、口袋裡的錢都掏出來,堆在炕沿上。
昏黃的光線下,他盤腿坐下,一張張、一摞摞地仔細清點,眉頭越鎖越緊。這錢……是真不經花啊!
第一次進山打獵換來的百十來塊,置辦了水缸、水桶、床、被褥、竹籃等零零碎碎,就花得七七八八。
第二次賣房子的三十塊,加上之前剩下的,攏共也就六十出頭。
第三次那二百五十塊的大進項,給了姐夫五十塊買各種票證,自己又買了鋤頭等農具,外加那二十斤金貴的棉花——一斤兩塊五,二十斤就是五十塊!簡直是在心口剜肉!今天供銷社一趟,又造出去六十多……
手指捻著薄薄一沓毛票,王安平心裡沉甸甸的。滿打滿算,就剩下一百五十來塊了。感覺家裡要添置的東西還多著呢!馬上要過年了,再省儉,二三十塊的年貨錢總得預備下吧?那最後能攥在手裡的,也就一百出頭?這點錢,撐到明年開春……
王安平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實在不行,開春後再進山弄頭大貨!山裡的野物就是他的活錢莊。他猛地又拍了下腦門——壞了!還有兩張床、兩個櫃子、兩張桌子、幾個板凳的錢沒給王國安呢!那點工錢,可是早就談好了的!這一結清,手裡怕是連一個銅板都剩不下了!
“唉……”他長長嘆了口氣。真是應了那句老話:窮家值萬貫。
這白手起家,啥都得置辦,錢跟流水似的就沒了。
光那四張床外加櫃子板凳這些,就幹進去小二百塊!這樣算下來,前前後後花了四百五十塊……好像……也不算太離譜?王安平苦中作樂地咧了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