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村子分糧食(1 / 1)
吃過午飯,王安平給自己泡了杯濃茶,對著坐在門口納鞋底的母親說道:“媽,我去稻穀場了。”
“去吧!”陳秀紅頭也沒抬,手指翻飛地拉著麻線,“記著媽的話,別跟你奶她們吵!吵多了,就算咱佔著理,別人看著也成了咱的不是。”
“知道了。”
王安平拉開院門走了出去。冬日的陽光有些晃眼,村路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塵土。
“草狗!”
王安平聞聲回頭,是族裡的大堂哥王安國,論輩分比他爹還大。“大哥,你也去稻穀場?”
“不去稻穀場幹啥?湊熱鬧唄!”王安國幾步趕上來,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王安平肩上,“你小子行啊!不聲不響就把門戶撐起來了,是個爺們兒!”
“嘿!這不小意思嘛!”王安平咧嘴一笑。
“臭小子,還跟我顯擺上了?信不信我抽你!”王安國作勢揚手。
“嘿嘿!那您讓我咋回話?”
“滑頭!”王安國笑罵一句,隨即壓低聲音,帶著點關切,“不過草狗,你真把周瘸子那倆閨女帶回來了?打算當童養媳養著?周瘸子是什麼人你不知道?他那窩裡爬出來的丫頭,你也敢往家領?”
王安平搖搖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一言難盡。這事兒我跟三爺爺報備過了。”
“組織是知道,罪不及子女!可那倆丫頭片子,擱她們村是死是活,跟你有個屁的關係?你心裡過意不去個啥?”王安國瞪著眼。
王安平沉默片刻,點點頭:“有關係。”
“咋還扯上關係了?你倒是說清楚啊!”
“不是說了嘛,一言難盡。”王安平語氣平淡。
王安國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笑了,抬手就給了他後腦勺一個不輕不重的巴掌:“小兔崽子!老子比你爹歲數都大,擱我這兒裝什麼深沉?我看你就是欠收拾!”他這巴掌帶著點長輩的親暱和無奈。
王安平“哈哈”笑了兩聲,靈活地一閃身,快步朝稻穀場方向跑去。
還沒走到地方,鼎沸的人聲就遠遠傳來。大人的高聲議論、小孩的追逐嬉鬧,混成一片嗡嗡的聲浪,像開了鍋的粥。
隊長王安業站在一張破桌子上,拿著鐵皮喇叭筒,聲嘶力竭地吼:“都他孃的給我肅靜!一家只准來一個管事的!帶上自家的工分本!不相干的人都給老子滾遠點!”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更大的嘈雜。
“是不是他媽的不想要分了?再敢嘰嘰歪歪,今兒就別領了!”王安業臉黑得像鍋底,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喇叭筒嗡嗡響。
這一嗓子終於鎮住了場面。人群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壓抑的咳嗽和低語。
“喊到誰,誰過來!”王安業喘著粗氣,對著會計程向前點點頭。
程會計扶了扶眼鏡,翻開厚厚的賬本:“王中安!二叔家的,來了沒?”
“來了來了!”人群裡擠出一個精瘦的漢子,正是王中安。
程會計念道:“二叔,你家今年總工分1752.3個,您對對賬?”
“對!對!”
“交任務豬一頭,淨重一百五十斤,對不?”
“對對對!”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壓低了的議論和抽氣聲,不少人看向王中安的眼神都帶上了羨慕甚至嫉妒的紅光。家裡壯勞力少的人家,能填飽肚子不欠賬就算阿彌陀佛了,哪還敢想分紅?
“二叔家今年可真行啊!幹了快兩千個工!”
“那可不!他家勞力足,掙工分跟喝水似的!”
程會計繼續道:“今年咱們村平均工值是一毛八分錢。你家工分折算錢是315塊4毛1分。多交售了三百斤餘糧,按國家牌價扣除28塊錢。再扣除教育附加費兩塊五,民兵訓練費……七七八八扣完,你家今年實得分紅352塊7毛8分?對不?”
“對!對!對!”王中安喜得搓著手。
程會計把賬本轉過去:“對的話,按手印。”
王中安伸出大拇指,在紅印泥裡使勁蘸了蘸,鄭重地按在賬本上。程會計點好一沓票子和零錢,遞給他:“今年上頭有指示,情況特殊,咱村一人只發8尺布票。”
“啊?”王中安臉上的喜色瞬間僵住,“就8尺?去年還16尺呢!這8尺布夠幹啥的?一家老小湊一起也做不了兩件衣裳啊!”他這話像火星子掉進了乾草堆,人群立刻又嗡嗡地炸開了鍋。
“小程會計!今年這是咋回事嘛?布票咋縮水這麼多?”王中安焦急地問。
“跟您說了,今年情況不好,就這麼多!咱們村還算好的了,聽說外頭好些地方連8尺都保證不了!”程向前無奈地解釋,又點出幾張票,“油票是每人每月三兩,十二個月一共36兩油票。日用工業品供應票三十五張。您拿好。”
王安平冷眼看著,心裡盤算:扣掉這些雜七雜八的稅費,這待遇在這年月其實算不錯了。對比原主記憶裡解放前那暗無天日、朝不保夕的日子,現在起碼有個盼頭。難怪鄉親們勒緊褲腰帶也要響應國家號召,他們是真經歷過黑暗,才更懂得守護這來之不易的光明。
“安業哥。”王安平擠到王安業身邊。
王安業正揉著喊啞的嗓子,見是他,點點頭:“草狗?有事?”
“我家那戶口,單獨立出來了吧?”
“立了!你都分家單過了,肯定給你分出來。不過你爹那戶口還在你爺本子上,沒動。你這算是帶著你媽她們分出來了,所以沒分他的那份。都是按戶口走的。”王安業解釋道。
“他那份就算了,不要。”王安平語氣平淡。
王安業接過王安平遞來的“鐵塔”牌香菸,眼睛一亮:“嚯!你小子都抽上‘鐵塔’了?行啊!”
“這破煙,也能叫好煙?”
王安業點上煙,吸了一口,壓低聲音:“真不管你爹了?你爹那人……就是太老實!你真能眼睜睜看著他在你爺奶那兒當牛做馬?”
王安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諷刺:“嘴上說得好聽,要不你幫著管管?有句話怎麼說的?‘你永遠都別想叫醒一個裝睡的人’。他心裡門兒清著呢!你說他老實?我看他是自私!只要不餓著他自個兒,媳婦孩子遭多大罪,他眼皮子都不帶眨一下的!不信?你讓那倆老東西試試斷他幾頓飽飯?看他還會不會那麼‘老實’地賣命?”
他這話像把鋒利的刀子,直接剖開了王興貴那層“老實”的皮囊。
王安業愣住了,仔細咂摸這話,竟無言以對。村裡人背地裡沒少笑話王興貴窩囊,可誰又能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呢?他也實在想不通,興貴叔圖啥?老婆孩子熱炕頭不好嗎?非圍著老孃轉?
王安平感覺一道陰冷的目光黏在背上。他抬眼掃向人群,正對上便宜奶奶那毒蛇般怨恨的眼神。
他心中冷笑一聲:有王知新那個“文曲星”在,我倒要看看你這老東西將來能落著什麼好!
至於他那個便宜爹王興貴?他一點都不擔心——反正爹媽也沒正式登記過,最多往後他這當兒子的,一年給一擔稻穀外加五塊錢養老錢,盡個名義上的孝道。
想讓他爹跟著他們過好日子?門兒都沒有!至於他媽陳秀紅?王安平更不擔心,除非腦袋被門夾了,她才會放著現成的好日子不過,回去跟王興貴受那份窩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