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村分紅(1 / 1)
“老大,回來啦?咱家今年統共多少工分?”陳秀紅一見王安平推門進來,立刻放下手裡的針線活問道。
“還行,咱娘倆加上弟弟妹妹們,攏共八百個工。”王安平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水。
“今年工值多少?”
“老樣子,二毛八。七七八八扣完,實落127塊5毛3分。”王安平從懷裡掏出用舊手帕仔細包著的錢和票證,遞給母親,“媽,您收著。油票明兒我去供銷社打油。”
陳秀紅接過手帕包,小心地開啟點數:“布票呢?”
“布票緊,一人就8尺。緊著給妹妹們做點貼身的吧,那麻布太糙,磨得小妹身上都起紅疹子了。”王安平解釋道。
“咋就8尺了?去年還13尺呢!這一下子少這麼多,夠幹啥的?”陳秀紅愁得眉頭擰成了疙瘩。
“上頭定的,誰知道呢?湊合著用吧。”王安平喝口水。
“媽留一百塊,剩下的你揣著零花。錢都放媽這兒,省得你手鬆。”陳秀紅數出一百塊,把零錢和票證推回去,“布票、油票還有那幾張日用票你拿著,明兒順道把布和油買回來。”
王安平點點頭,將油票、布票和幾張印著“農民專用日用品供應券”的紙片揣回口袋。肉票是別想了,那是城裡人的待遇。農村吃肉,要麼靠自家養豬,要麼靠村裡殺年豬分的那點。像姐夫莊屠戶,雖說被收編了,主要任務還是跑鄉串戶殺豬,肉得交公家攤位,憑票供應,他能留下的也有限。
“這點布票……給一人做套裡衣都不夠啊!”陳秀紅看著那幾張薄薄的布票,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票角,彷彿想多捻出幾寸布來。
“不夠就不夠唄,能咋辦?先緊著妹妹們,我和小弟皮實,能扛。”王安平不在意地擺擺手。
“那不成!”陳秀紅立刻反對,“咋能先緊著她們?你是老大,又是當家的,裡外沒件像樣衣裳,媽脊樑骨都得被人戳斷!開春天暖和了,你連件換季的褂子都沒有……”
“哎吆!我的親媽誒!您就別操這份心了,船到橋頭自然直!”王安平打斷她。
陳秀紅無奈嘆氣:“行吧,先給丫頭們和草兒兩姐妹做,她們換洗的衣裳都破得不成樣子了。”
王安平瞥了一眼母親,起身走到草兒她們臨時學習的小屋門口。幾個女孩正趴在用木板搭的“書桌”上,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光寫字。“好好學,明天考一年級上冊內容。”他敲了敲門框。
“知道了大哥。”二妹王安琴頭也不抬地應道。
三妹王安慧卻像被抽了骨頭,整個人軟趴趴地癱在板凳上,哀嚎:“大哥~頭好痛啊!學得我腦殼都木了!”
“幹活舒服還是學習舒服?”王安平瞪她一眼,“想往後過好日子,就給我把腦殼裡的水倒乾淨,好好學!”
三妹撅著嘴,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王安平回到自己屋,翻出小學一年級語文、數學課本,又拿了個厚筆記本,回到堂屋坐下。他翻開語文書,準備給妹妹們出一份模擬試卷。
“對了老大,”陳秀紅忽然想起,“今年臘月多少了?啥時候過年?”
“快了吧?估摸著還有小半個月?”王安平頭也不抬地回答。家裡沒本日曆,全憑感覺和看別人家動靜。“看著點別人家啥時候蒸年糕、熬糖稀就知道了。”
“唉,今年家裡啥年貨都還沒置辦呢!米餅、米麵、板糖……一樣沒做。”陳秀紅髮愁。
“沒做就沒做,往年做了,咱家嚐到味兒了?”王安平語氣帶著諷刺。那些用細糧做的金貴吃食,老巫婆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哪輪得到他們二房沾邊?
“話不能這麼說!過年總得有點樣子!親戚鄰里來拜年,桌上連碟花生、幾塊板糖都端不出來,茶葉蛋也沒有……人家背後不得笑話死咱家?”
“到時候去村裡買點現成的。大姐前些天不是說了嘛,她家這幾天正忙活這些,做好了給咱送點來。”
陳秀紅立刻搖頭:“不能老要你大姐家的!次數多了,你姐夫咋想你大姐?你大姐在婆家還咋做人?”
“哎呦喂!媽,您放一百個心!”王安平放下筆,“咱家佔過大姐便宜嗎?那三回山貨,哪回不是實打實讓姐夫經手去賣的?賺多賺少,都是姐夫的本事。一家人互相搭把手,還能算得跟外人似的那麼清?大姐樂意幫襯,咱記著情分就是了!”
與此同時,老宅裡氣氛卻如冰窖。
王中山坐在堂屋的破太師椅上,一遍遍數著手裡的毛票分票,臉色鐵青。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掙的工分錢還沒人家七八口人的多!老二家那倔驢分出去單過,一下子就少了一百多塊進項!
“老頭子……今年……分了多少?”王黃氏覷著他臉色,小心翼翼地問。
王中山眼皮都沒抬,只從鼻子裡冷冷哼了一聲。王黃氏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往後縮。
王中山慢吞吞拔出腰間的銅煙槍,看著老婆子那畏縮樣,心頭的邪火“噌”地竄了上來!他猛地站起身,掄起沉甸甸的煙槍,照著王黃氏頭上就是狠狠幾下!
“哎喲!”王黃氏痛呼一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腦袋,眼淚洶湧而出,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再出聲。她知道,喊得越響,打得越狠!
王中山看也不看她,自顧自從菸袋裡掏出菸絲,仔細摁進煙鍋。又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拔開銅帽,湊到嘴邊輕輕一吹,橘紅的火苗亮起。他點燃菸絲,深深吸了兩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瞥了一眼默默從地上爬起來的王黃氏,他啞著嗓子罵道:“幾個沒用的東西!乾的活還不如幾個半大崽子!你說能分多少?”
他重重嘆了口氣,眉頭鎖得死緊。
年年忙到頭,年年兩手空!別人家像他這樣人丁興旺的,多少能攢下點家底。他家倒好,年年吃幹榨盡,一個子兒也存不下!
老大兩口子偷奸耍滑,掙那點工分剛夠塞牙縫。以前全靠老二家撐著,還能攢點。
老小那狗東西,精得跟猴似的,掙的工分剛好糊弄住他自家幾張嘴,多一分力氣都不肯出!
分家?這個念頭,像條冰冷的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鑽進了王中山的腦海,盤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