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包餃子(1 / 1)
王安平將謄抄好的幾份自制試卷摞齊,對著凍得發僵的雙手呵了口熱氣。
窗紙外天色陰沉,寒風捲著細小的雪粒子撲打著窗欞,發出沙沙的輕響,這鬼天氣,真是冷到骨頭縫裡了。
陳秀紅端著把小竹椅回到堂屋,將針線笸籮放在腳邊:“天色沉得厲害,怕是要落雪了。老大,你過來試試這雙棉鞋,看合腳不?”
“不是說先給她們幾個小的做嗎?”王安平放下試卷。
“順手的事兒!就縫個鞋幫子,快得很!”陳秀紅把一雙厚實的新棉鞋遞過去,“快試試!”
王安平坐下,脫下露著腳趾頭的破襪,接過新鞋套在凍得有些發紅的腳上,站起身踩了踩:“有點緊。”
“緊點好!新鞋都這樣,穿兩天就松泛了。”陳秀紅滿意地看著。
王安平點點頭,換上另一隻鞋。腳底板瞬間被暖意包裹,寒氣驅散了大半,他忍不住舒服地動了動腳趾。這新鞋就是不一樣!
“就這麼穿著吧!你那雙破鞋都快成漁網了!”陳秀紅嗔怪道,“等家裡新鞋都做好了,媽再給你多做兩雙。這雙先穿著幹活,明兒媽給你洗洗那破的。”
王安平依言點頭,穿著新鞋走了兩步,果然暖和多了。
“老大,晚上吃啥?”陳秀紅拿起針線開始納另一隻鞋底。
“煮鍋紅薯稀飯吧,把紅薯切碎丁放進去。再……烙點韭菜餅?”王安平提議。
“家哪還有韭菜?早凍蔫巴了!”
“我去柱子家割點,他家屋後頭那畦韭菜蓋著草簾子,肯定還有嫩的。”
“為口吃的,還跑別人家割菜?也不嫌麻煩!就煮稀飯得了!”陳秀紅覺得不好意思。
王安平不以為然:“麻煩啥?柱子跟我啥交情?他家韭菜多得吃不完,我去割點正好!我看這天色,今兒不下,明後天準是大雪封門。割點回來,明兒咱包餃子!我去姐夫那弄點肉,包韭菜雞蛋餡和韭菜豬肉餡的!”
“包餃子?”陳秀紅停下針,一臉茫然,“媽也就聽說過,哪會這個?”
“您不會我會!到時候我教您,簡單得很!”王安平拍胸脯。
陳秀紅瞅著他,忍不住笑:“老大,媽咋覺著你分家後,這張嘴是越來越饞了呢?跟誰學的?”
“以前在鎮上瞎逛,看人家飯館門口包的,瞅兩眼就會了!”王安平含糊道。
“那還得麻煩你姐夫弄肉,咱家又沒肉票……”陳秀紅還是顧慮。
“不麻煩!正好喊大姐一家明兒過來吃飯!家裡菜也不多了,讓大姐捎點白菜蘿蔔過來。真等大雪封了路,想吃口新鮮菜可就難了,只能花高價在村裡買。”
“哥!你要去大姐家?我也要去!”三妹王安慧像只靈敏的小鹿,抱著小妹“噔噔噔”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我啥時候說要去大姐家了?”王安平失笑。
“你剛不是說讓大姐捎菜?”三妹理直氣壯。
“去去去!好好念你的書!”王安平板起臉。懷裡的小妹王安青卻扭著小身子,伸出藕節似的小胳膊要往他身上爬。王安平彎腰將她抱起來,捏捏她凍得微紅的小臉蛋:“小搗蛋,你要幹啥?”
“大哥哥!呀呀呀啊~~~”小妹口齒不清地叫著,小手去抓他的頭髮。
王安平笑著親了她一口:“小笨蛋,說的啥哥哥一句沒聽懂!”
“呀呀呀啊!”小妹更起勁地揮舞小手。
“給我吧!別鬧你大哥了!”陳秀紅笑著把小傢伙接過去。
王安平順手拎起牆角的竹籃:“媽,我去了。”
“唉!你這孩子,非去麻煩人家……”陳秀紅在後頭唸叨。
“麻煩啥?我跟柱子是穿開襠褲的交情!”王安平的聲音混著寒風飄進來。
轉眼到了第二天。
果然應了王安平的預料,後半夜,細密的雪粒子就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等到天色微明,天地間已是白茫茫一片,屋頂、樹梢、柴火垛都蓋上了厚厚的棉被,踩上去能沒到腳踝。
小院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王安平裹緊棉襖,呵著白氣,將牛車趕到門口。
“駕駕駕~~~”他坐在車轅上,輕輕一抽牛屁股。
牛車緩緩駛動,大姐王安心裹著厚厚的棉被,緊緊抱著懷裡同樣裹得嚴實的小外甥坐在車上。“家裡東西都置辦得差不多了?”她隔著被子問。
“嗯,大件基本齊了,就剩些衣裳。”
“衣裳還不夠?我聽你姐夫說,前前後後給你弄了不少布票呢!”
“姐,你也不想想家裡幾口人?一人一身都夠嗆!”
“讓你姐夫再幫你踅摸點!我家就三口人,用不了那麼多布。”王安心道。
“算了,將就一冬吧,開春再說。”王安平趕著車。
“你啊!”王安心無奈嘆氣,“你姐夫在我跟前唸叨好幾回了,說你這人太見外!剛分家出來,啥都缺,他是你親姐夫,有能力幫襯不是應該的?你總這麼客套,倒顯得生分了!”
“不是生分,”王安平望著白茫茫的田野,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就是……不太習慣總麻煩人。”
“我是外人嗎?我不是你親姐?”王安心佯怒。
“哎吆!我沒說不是!一人一個性子嘛!”王安平趕緊告饒。
“吁吁籲~~~”牛車穩穩停在熟悉的家門口。院牆上積了層雪,屋簷下掛著晶瑩的冰溜子。
“大妮兒回來啦!”隔壁的鄰居大嫂正掃著自家門口的雪,笑著打招呼。
王安心掀開被子一角,露出臉應道:“哎!嫂子,回來看看!”
“好嘞!得空來家坐坐啊!”
“哎!”王安心應著。
“媽!開門!”王安平跳下車,拍了拍結實的院門。
“來啦來啦!”小弟王安東的聲音由遠及近,門閂響動,院門開啟一條縫,露出他凍得通紅的小臉,“大姐!你也回來啦!”
王安心抱著孩子下車:“是啊!快讓開,凍死你外甥了!”
陳秀紅聞聲快步走到門口,一邊拍打著身上的麵粉一邊心疼道:“大妮兒,快進屋!凍壞了吧!”她探頭朝牛車後看,“虎子他姐呢?沒跟著來?”
“那丫頭犟脾氣,死活不肯來。”王安心抱著孩子進屋。
“她不來你就不帶了?讓她爹咋想?”陳秀紅接過小外孫,心疼地裹緊小被子,“哎呦喂!外婆的乖孫孫哎!凍壞了吧?都怪你大舅舅,非要趕這大雪天把我家虎子接來受凍,是不是呀?”她抱著孩子輕輕搖晃,滿是慈愛。
王安平將牛車上的兩個沉甸甸的大籮筐卸下來,又扛起一大麻袋東西往廚房走。
“哎喲!咋拿這麼多東西?”陳秀紅看著那鼓囊囊的麻袋和籮筐,又喜又愁。
王安心脫掉外罩的棉襖,搓著手道:“沒啥!這一麻袋是土豆,便宜得很,才一分二一斤。想著家裡沒種冬菜,我就在村裡找人買的。籮筐裡是白菜,還有些麵條、米餅和板糖,都是家裡備下的年貨,正好省得我們送了。”
陳秀紅還是有些不安:“你拿這麼多……姑爺沒說什麼?”
“菜是我買的,年貨是本來就打算這兩天送來的。”王安心利落地繫上圍裙,“這不趕巧了嘛,大弟過去,一趟就捎回來了。”
王安平將籮筐搬進廚房,又拎起一刀足有四五斤重的半肥半瘦豬肉:“媽,把這肉剁成肉沫,要細點。”
“我來剁!”王安心立刻挽起袖子,接過那塊還帶著涼氣的豬肉,“正好學學你這餃子怎麼個包法!今兒要是糟蹋了這好肉,看我怎麼收拾你!”
“您瞧好就是!”王安平自信一笑,走到灶臺邊,端起早上就和好、醒著的灰麵糰盆。他抄起擀麵杖,走到堂屋中央的大方桌前,準備大展身手。
“大哥!我也要包餃子!”三妹王安慧像只聞到腥味的小貓,興奮地湊過來。
“邊兒去!”王安平頭也不抬,“好好念你的書,別在這兒搗亂!”
他小心翼翼地將光滑的麵糰從陶盆裡倒扣在撒了薄薄一層面粉的桌面上,手腕用力,開始沉穩有力地揉搓起來,麵糰在他手下發出柔韌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