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瑞雪兆豐(1 / 1)
下午時分,鵝毛般的大雪驟然加劇,裹挾著鬼哭狼嚎般的寒風,鋪天蓋地地席捲了整個大地。
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混沌,能見度極低,密集的雪片被狂風撕扯著,瘋狂地拍打著門窗,發出沉悶的聲響。
看著這越來越駭人的風雪,王安平也有些傻了眼,心頭沉甸甸的。他不得不感嘆,這年月的雪,勢頭真不是一般的猛。
要知道,這樣狂暴的雪景,擱在現代,也只有在最酷寒的北方才能見到了。
“大姐,你們得趕緊動身了!”王安平轉過身,對著圍坐在桌旁喝茶的莊屠戶和收拾東西的王安心說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雪越下越瘋,再耽擱下去,路怕是要封了,你們真就回不去了!”
莊屠戶聞言,立刻放下茶杯站了起來,探頭望了一眼門外肆虐的風雪,眉頭緊鎖:“大舅子說得對!這雪邪乎,不能再等了,再等怕是寸步難行。”
王安心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臉上露出憂色:“是啊,這鬼天氣…大弟,那你給我裝些餃子帶上吧。”
莊屠戶笑著打趣道:“你這可真是連吃帶拿,一點兒不客氣!”
“到時候你別碰!”王安心白了他一眼,“你中午吃得比誰都多,怎麼不說?”
“老丈母孃一個勁兒往我碗裡添,我能有啥法子?”莊屠戶攤手,一臉無辜。
“得了便宜還賣乖!”王安心沒好氣地回敬一句,轉向王安平,“別理他,給我裝上就行。”
“早給你備好了!”王安平笑著從灶臺邊提起一個蓋著乾淨籠布的竹籃子,“喏,就給你裝了150個,多了真沒有了!”
“哎呦,怎麼給這麼多!”王安心有些過意不去,“我們中午都吃飽了,拿二十個晚上給莊倩嚐嚐鮮就成。”
“拿著吧姐,家裡還有七八百個呢,夠吃。”王安平不由分說地把籃子塞到她手裡,“放心,餓不著你弟弟妹妹們。”
“那…媽,我們就真走了?”王安心看向母親,聲音裡帶著不捨。
陳秀紅望著門外狂暴的風雪,眼中滿是擔憂和不捨,但還是點點頭:“走吧走吧,路上千萬當心!孩子包嚴實點,別凍著了小虎子。”
“知道了媽。”王安心應著,拿起板凳上疊好的厚棉被遞給莊屠戶,“老莊,你把虎子接過去,用這被子裹緊些,裹嚴實了!”
“二妹!二妹!”王安心又朝西屋喊。
“哎!大姐,啥事?”二妹王安琴應聲跑到門口。
“大姐要回去了!”
“啊?大姐!外頭雪下得跟潑天似的,你怎麼走啊!”王安琴驚叫道,雙手下意識捂住了頭。
“你大哥攆我們走呢!”王安心故意逗她。
王安琴立刻雙手捂著頭頂,從草兒房間跑出來,跺著腳:“瞎說!大哥才不是那樣的人!雪太大了!”
“你就護著你大哥是吧?大姐真是白疼你了!”王安心佯裝生氣地拉下臉,伸手憐愛地摸了摸王安琴凍得微紅的臉頰,“二妮兒,要不…你跟大姐回家住幾天?過些天大姐再送你回來?”
“那…那算了,”王安琴猶豫了一下,還是堅定地搖搖頭,“我還要讀書呢。大哥說了,過完年就送我去學校唸書!”
“啊?大弟,你真要送二妮兒去唸書?”王安心驚訝地看向王安平,見他肯定地點了頭,眼中立刻浮起一層憂慮,“可…可她這年紀,讀書是不是有點遲了?再說……”
“沒事,”王安平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認識字總比當睜眼瞎強。讓她先去讀幾年,能認多少是多少,總歸是條出路。”
看著弟弟堅定的眼神,王安心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她知道弟弟的性子,決定了的事很難改變。
可讓二妹讀書?那小弟和三妹呢?肯定也得送去!一個孩子讀書的花銷就夠嗆了,三個孩子?
家裡還添了草兒和小妹兩張嘴,萬一也要讀……這擔子,豈不是要把他弟弟壓垮?她實在想不通,弟弟為啥非要在這艱難年月裡硬撐著讓孩子們都去上學?那麼多人家孩子不讀書,不也照樣過日子?
她心裡翻騰著擔憂,但看著二妹充滿期待的眼睛,這些話只能暫時壓在心底,想著改天私下裡再好好勸勸弟弟。
“大姐,雨傘!”王安平從門後拿出一把老舊的油布雨傘。
“算了算了!”王安心擺擺手,“這麼大的風,打傘根本撐不住,還礙事!媽,那我們真走了!等初二再回來看您。眼看就年底了,事多,年前就不專門回來了。過些天我讓老莊把該送的年貨先捎過來,你們就別花錢買肉了!”
“不用了姐,”王安平忙道,“我都跟村東頭的三爺爺說好了,他家二十二殺年豬,我訂了二十斤肉,錢都付了!”
“哎呀!你說你!讓我說你什麼好?”王安心急得一跺腳,“我家養了兩頭大肥豬呢,就等著過年殺!你跑去三爺爺家買什麼肉?這不是瞎花錢嘛!”
“三爺爺那天特意來問,鄉里鄉親的,我就順手定了點。”王安平笑著解釋,“等你家殺豬,請我去吃殺豬飯,不也一樣?”
“行吧行吧!”王安心無奈,也知道弟弟是照顧三爺爺家,“我家估摸著得等到年二十八才能殺,那時候你姐夫正是最忙的時候,殺豬匠都排不上號!”
王安平表示理解地點點頭。
陳秀紅緊跟著走到門邊,對著已經走進風雪中的女兒女婿大聲叮囑:“姑爺!大妮兒!路上慢著點!一步一個腳印踩穩了!千萬小心啊!”
“知道了媽!”王安心和莊屠戶的聲音被風雪吞沒了大半。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身影,抱著孩子,提著籃子,很快就在茫茫雪幕中變得模糊,最終消失不見。王安平用力關上沉重的院門,插好門栓,將狂暴的風雪隔絕在外。
他轉過身,看到三妹王安慧正扒在草兒房間的門框上,探著小腦袋往外瞧。
“看什麼呢?不用學習了?”王安平問道。
“這不是送大姐走了嘛…”王安慧嘟著嘴辯解,手裡還捏著半個烤板栗,小口啃著,“哥,你…你再給我烤點板栗好不好?就一點點…”她討好地眨巴著眼睛。
“這才吃過午飯多久?中午一大碗餃子下肚,現在就又餓了?”王安平故意板起臉。
“我…我就是想吃烤板栗嘛…”王安慧小聲嘟囔。
“別磨蹭了,趕緊去學習!明天考試要是考砸了,看我怎麼收拾你!”王安平語氣不容商量。
三妹縮了縮脖子,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慢吞吞地挪回西屋。
“老大,你也去歇會兒吧?沒啥事了。”陳秀紅看著兒子略顯疲憊的側臉,心疼地說。
“沒事,睡不著。”王安平搖搖頭,看著母親開始收拾桌子,“您有事?”
“也沒啥大事,”陳秀紅指著桌上地上幾個布袋子,“就想著趁空,把這些板栗殼剝出來,到時候摻在稀飯裡煮,也能省點糧食。”
王安平應了一聲,走進廚房,踮腳將掛在房梁掛鉤上的那袋板栗取了下來,沉甸甸的。
“老大,倒這個籮筐裡。”陳秀紅連忙把籮筐裡原先的東西往外拿。
“這都是些什麼?怎麼這麼多?”王安平看著地上堆起的小山。
“這一小袋是油炸的芝麻面果子;這一袋是米花板糖和花生糖;這點碎的是芝麻糖,你大姐就試著做了這麼些,送來給嚐嚐味兒;剩下這大半袋,都是各家送來的米餅了。”陳秀紅一一指給他看。
王安平看著地上這些零零碎碎,心裡沉甸甸的,無聲地嘆了口氣:“唉…這下欠的人情,可就多了。”
“那不是你親閨女嘛!一家人,計較啥?”陳秀紅寬慰道。
“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王安平搖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哪有像她這樣,三天兩頭往孃家倒騰東西的?日子長了,姐夫心裡能沒想法?”
“哎呦!聽你這話說的,”陳秀紅嗔怪地看了兒子一眼,“那我…我孃家那邊,不也想著稍微送點意思意思…”
陳秀紅頓時被噎住,臉上有些訕訕的:“我…我那不是還沒送嘛!再說了,就算送,能送多少?頂多兩斤重的意思,多了我也捨不得啊!”
“您就安心吧,”王安平語氣放緩了些,“大姐這邊的情分,我心裡有數,會找機會還的。”他蹲下身,翻看著那些米餅和糖果,心裡默默盤算著它們的價值。滿打滿算,這些東西值二十塊錢嗎?也許都不到。
他並非嫌棄東西少,更明白這是姐姐沉甸甸的心意。只是他深知,人情世故,講究個禮尚往來。親姐弟又如何?小時候親兄弟,長大各鄉里。
再親近的關係,若總是單方面付出,日子久了,情分也會被消磨殆盡。不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也算看清了姐夫莊輝的為人——不是那種愛佔便宜、斤斤計較的主兒,這讓他心裡稍微踏實了些。
“這些米餅得用水養著點,”陳秀紅拿起一塊邊緣有些開裂的餅,小心地撫摸著,“要不就這樣幹放著,都裂口子了,吃著就碎了。”
“哎呦我的媽,”王安平有些哭笑不得,“就這麼點東西,還養它幹嘛?家裡現在大大小小六七口人,敞開吃,兩天就能給你幹光!”
“那能這樣吃呢?”陳秀紅立刻護住袋子,“肉啊菜啊管夠也就罷了,這些零嘴點心,得留著!過年你大姐她們來了,還有你舅舅家…萬一走動,總得有點東西擺上桌不是?”
王安平看著母親那精打細算、恨不能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樣子,一時竟無言以對。這餅,在現代或許不算什麼,可在這物資匱乏的年月,在母親眼裡,就是待客的體面。
“行行行,聽您的,留著!”王安平妥協道,隨即又認真叮囑,“不過媽,村裡這幾家的情分,您可得記心裡。三爺爺家,安明家,安信家,還有柱子家…前些日子咱家做餅和麵,人家都送東西來了。這情,咱得記著,有機會一定得還上。”
王安平鄭重地點點頭。他記得很清楚,前些日子家裡張羅著做年貨,面不夠,正是這幾家鄰居,或是端來一碗麵粉,或是送來半瓢糯米粉,解了燃眉之急。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