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年關了!(1 / 1)
俗話說:“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宰年雞;二十八,把面發。”這朗朗上口的歌謠,是北方流傳的諺俗。
王安平他們這江南水鄉邊陲的小村落,雖與北方相隔千里,但年關將近時,那份忙碌與期盼卻相差無幾。
只是這具體做些什麼,卻帶著鮮明的地域烙印。
二十三,他們這邊的重頭戲是做炒米餅。
選上好的晚稻米,細細磨成粉,加水在大鐵鍋裡慢慢熬煮。待米漿漸稠,便要耐著性子,用長柄鍋鏟不停地翻炒,直炒得米香四溢,水分收幹,變成一鍋熱氣騰騰、色澤微黃的熟米糕。
這需要力氣,更需要火候,稍不留神就容易糊底。炒好的熟米粉被倒進大盆裡,趁著燙手的熱乎勁兒,得趕緊揉搓,揉到柔韌光滑,像揉麵團一樣。
接著,像包包子似的,把精心炒制的餡料——鹹香撲鼻的醃鹹菜、切成小丁的香乾和油亮亮的五花肉丁——包進去,封好口,壓成圓餅。
最後,大鍋裡倒入金黃的菜籽油,將米餅兩面煎得焦黃酥脆,那誘人的香氣能飄出半條巷子。
王安平深知,這炒米餅的靈魂就在於用料實在。街邊攤上一塊錢一個的那種,麵皮稀軟,餡料寡淡,哪能跟自家捨得放好米、好油、好肉丁的比?此外,還得專門做幾個沒餡的素餅,這是供奉灶王爺的規矩。
吃餅前,必得先請灶王爺享用,還得在院子裡“噼裡啪啦”放上一掛鞭炮,才算禮數週全。
那場初雪,到了夜裡幾點停歇的,王安平睡得沉,並不知曉。只是第二天清晨推開門,一股寒氣裹挾著刺眼的白光撲面而來——積雪竟快要沒過膝蓋了!他站在門口,望著這銀裝素裹、幾乎封門的世界,不得不再次感嘆,這年月的雪,勢頭真是兇猛得超乎想象。
他不敢耽擱,一早就去鄰家借了把高梯,踩著嘎吱作響的積雪,小心翼翼地爬上自家茅草屋頂。
屋頂上積雪沉甸甸地壓著,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稻草不堪重負的凹陷。他揮動掃帚,奮力將厚厚的雪層推掃下去,碎雪簌簌落下,在屋簷下堆起新的小丘。
這活計必須幹,村裡隊長王興業天不亮就帶著人挨家挨戶吆喝通知了:各家各戶務必趕緊清掃屋頂積雪!茅草房最怕這個,雪積厚了,下面凍住粘在草上,分量驚人,真能把屋頂壓塌了。
不像瓦房,瓦片溜滑,天一暖和雪水融化,積雪自己就滑落下來。
臘月二十二,村東頭的三爺爺王信家殺年豬。王安平早早訂好的二十斤肉,如約提了回來。沉甸甸的肉條,散發著新鮮的血氣和油脂香。
十五塊錢,七毛五分一斤——五十年代末的豬肉,價格確實比後來六十年代要金貴些。
臘月二十三,小年。王安平沒再費事做炒米餅,家裡材料也差不多用盡了。
他乾脆切了一大碗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濃油赤醬地燒了鍋噴香的紅燒肉,又炒了幾個時令小菜,簡簡單單,卻也熱氣騰騰地算是過了個小年。
二十四,全家總動員大掃除,掃去一年的塵埃晦氣。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接連幾天,王安平倒是難得的清閒。他揣著手,在村子裡信步閒逛。
整個村子卻像上了發條,家家戶戶都忙得腳不沾地。今天這家院子裡飄出磨豆漿的豆腥氣和點滷的微酸,是做豆腐;
明天那戶人家豬圈旁響起家豬被拖拽時驚恐的嚎叫和最後那聲淒厲的嘶鳴,是殺年豬。
此起彼伏的豬叫聲,成了這幾日村子獨特的背景音。王安平這清閒人,倒也沒少吃“殺豬飯”。東家請,西家叫,連著幾頓,吃得滿嘴油光。
他不得不承認,這年月用柴火灶、養足日子的中華小土豬做出來的殺豬菜,那股子原始醇厚的肉香,真是能把人香迷糊了!
尤其是那新鮮的豬血旺、滑嫩的內臟、肥而不膩的扣肉,混著柴火氣,一口下去,彷彿瞬間穿越回童年最饞肉的時光。
這老祖宗傳下來的土豬滋味,是現代那些速成白豬完全無法比擬的。只可惜,後世為了追求速度,這美味近乎絕跡了。
臘月二十八,年味已濃得化不開。天剛矇矇亮,王安平就麻利地將從村裡買來的大紅公雞和老鵝宰殺收拾乾淨。
上午,大姐夫莊屠戶冒著寒氣來了,提了兩刀沉甸甸的連皮帶骨好肉,外加一桶自家磨的嫩豆腐,足有七八斤的分量。
廚房裡,大鍋正蒸著糯米,濃郁的米香混合著水汽,暖暖地瀰漫了整個屋子。
王安平掀開鍋蓋,氤氳的熱氣撲面而來。
他拿起鍋鏟,將蒸得晶瑩剔透、粒粒分明的糯米飯盛進一個厚實的陶盆裡,跟著把一碗剁得細碎的薑末均勻地撒在熱騰騰的飯上。
他舀起一瓢冷水,快速將手浸溼降溫,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揉搓盆中滾燙的糯米。這需要技巧和忍耐,既要趁熱將糯米和薑末揉勻、揉出黏性,又要小心別燙傷了手。
“哥,大圓子最好吃是不是?你會不會做啊!你要是做不好吃的話,等媽回來做。”三妹王安慧像個小尾巴似的黏在廚房門口,一邊眼巴巴地看著,一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好吃你就多吃點,”王安平頭也不抬,專注著手裡的力道,“不好吃的話,你就少吃點。”
他端著揉好的糯米糰走到堂屋,取下掛在牆上的圓簸箕,鋪上一塊乾淨的麻布,又抓了把乾燥的糯米粉在手上搓了搓防粘。
他揪下一小塊糯米糰,在掌心快速搓成光滑的圓球,輕輕滾上一層乾粉,放到簸箕裡。
“草兒,給我打碗冷水來放這兒。”王安平吩咐道。
“知道了。”草兒應聲,很快端了一碗清水放在桌角,“平哥,要不要我幫忙搓?”
“不用,你看著火就行。”
不一會兒,圓圓的簸箕裡就整齊地碼放了一層大小均勻、裹著薄薄粉衣的白色糯米圓子,像一顆顆溫潤的珍珠。
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
在王安平家鄉,這大圓子(糯米圓)和小圓子(純肉圓)是年夜飯上不可或缺的壓軸菜,寓意著一家老小團團圓圓,好事成雙。
大圓子的做法,便是這糯米加薑末、鹽揉勻搓成團,下油鍋炸至金黃酥脆。講究些的人家,也會在糯米糰裡拌入一點剁碎的肉末增香。
至於小圓子,那就全是實打實的精肉剁餡,團成小球炸透。
“三妹,別在這兒杵著了,去屋裡陪小妹玩會兒。”王安平看三妹還在探頭探腦。
“小妹有草兒陪著呢,”王安慧理直氣壯,“我等著吃大圓子!”
王安平無奈地搖搖頭:“你這饞貓,真是沒治了。”三妹嘿嘿一笑,從口袋裡摸出幾顆炒花生,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王安平將做好的生圓子端到水缸蓋上暫放。他回到灶間,用鍋鏟小心地將蒸糯米飯鍋底那層焦黃酥脆的鍋巴剷起來。“三妹,鍋巴吃不吃?”
“哥,鍋鏟能不能沾點油烘一下再鏟?那樣更香脆!”王安慧立刻出主意。
“還放油?這鍋巴吸油得很,不放!愛吃不吃?草兒,你來一塊?”王安平遞過去一大塊金黃焦香的鍋巴。
草兒靦腆地接過去,小口咬著:“嗯,謝謝平哥。”
王安平舀起一瓢水倒進鍋裡,“刺啦”一聲,蒸汽騰起,快速將鍋洗淨。“草兒,燒火吧。小點火,火太猛油溫升太快,圓子外面糊了裡面還不熟。”
“我知道的。”草兒嘴裡含著香脆的鍋巴,坐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抓了一把引火的稻草,“平哥,燒柴還是燒草?”
“燒柴吧,家裡草料不多了,省著點。”王安平說著,彎腰從碗櫃底下抱出家裡僅存的一個五斤裝小陶罐,裡面是金黃的菜籽油。他小心地將油全部倒入那口稍小的鐵鍋裡。轉身又從碗櫃裡端出一大盤已經團好的、粉嫩嫩的小肉圓。
鍋裡的油漸漸升溫,冒出細密的小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王安平用手在油麵上方感受了一下溫度,覺得合適了,便拿起一個肉圓子,貼著鍋邊輕輕滑入油中。一個,兩個,三個……油鍋裡很快熱鬧起來,圓子們在金黃的油浪中翻滾沉浮,發出悅耳的“噼啪”聲,濃郁的肉香瞬間炸開,霸道地蓋過了之前的糯米香。
王安平用長竹筷小心地撥動著,防止粘連。直到肉圓個個變得金黃飽滿,表皮酥脆,他才用細密的鐵絲漏勺將它們撈起,控著油,倒進旁邊墊著吸油紙的大海碗裡。
幾乎就在他剛放下漏勺的瞬間,眼疾手快的王安慧已經伸出小手,閃電般從碗裡偷走了一個滾燙的小肉圓,一邊呼呼吹氣,一邊就要往嘴裡塞。
王安平一回頭,正好看見,立刻拉下臉瞪著她:“嘿!你這丫頭!”
“哥,我就吃一個!就一個!嚐嚐味兒嘛!”三妹趕緊護住嘴邊的肉圓,大眼睛眨巴著討饒。
“就準吃這一個!”王安平板著臉強調,“這些可是要留著吃到正月十五的!是待客的年菜!”
“哎呀,怎麼就不多做點呢?”王安慧小口咬著酥脆滾燙的肉圓,滿足地眯起眼,還不忘抱怨,“我就最愛吃這小肉圓子了!”
“你說呢?”王安平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目光掃過那見底的油罐子。這金貴的菜籽油,可是全家過年的底氣,得精打細算用到元宵節呢。
他轉身,將簸箕裡白生生的糯米大圓子,小心地一個個滑入溫熱的油鍋中。新一輪的“滋滋”聲響起,糯米混合著薑末的獨特香氣,漸漸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