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1958年(1 / 1)
從三爺爺家買的那二十斤新鮮豬肉,王安平還沒顧得上仔細瞧瞧,就被母親陳秀紅手腳麻利地用粗鹽醃上了十五斤!
看著那一塊塊好肉轉眼裹滿了鹽粒,王安平心裡直嘆氣,真是服了。
家裡鹹肉缸都快塞不下了,還醃!這新鮮肉不吃,非要等它變成鹹肉才香?他只得把剩下的瘦肉仔細剔下來,又摻了點肥膘進去,精打細算,才勉強團出兩小碗肉圓子。
要不是大姐夫莊屠戶前兩天又送來了幾斤肉,今年這年夜飯的肉菜,恐怕就真只有可憐巴巴的兩碗紅燒肉撐場面了。
“去把牆上掛著的那個圓籮子拿下來,裝大圓子。”王安平一邊盯著油鍋裡翻滾的糯米圓子,一邊吩咐三妹。
“哥,那個掛那麼高,我踮腳也夠不著啊!”三妹王安慧仰著小腦袋抗議。
“大哥,我們回來了!”二妹王安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提著一籃子水靈靈的青菜,手裡還端著一個大碗,一進門就用力吸著鼻子,“哇!好香啊!油鍋裡炸什麼呢?”
母親陳秀紅緊跟其後,挎著的籃子裡躺著處理乾淨的雞鴨,還有洗得發亮、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和排骨。“老大,你都開始弄了啊?”陳秀紅放下籃子,探頭往廚房看,“這炸圓子的活兒…你能行嗎?”語氣裡帶著習慣性的不放心。
“這東西,有手不就行了,還能多難?”王安平頭也不抬地回道,手上竹筷利落地翻動著油鍋裡漸漸變得金黃的糯米圓子,誘人的焦香混合著薑末的辛香瀰漫開來。
“我看看!”陳秀紅放下籃子,快步走到灶臺邊,看著旁邊籃子裡已經炸好、色澤誘人的大圓子,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喲,老大,你還真有兩下子!這圓子炸得,黃澄澄的,一點沒破沒糊!”她順手拿起一個還微微燙手的圓子遞給二妹,“二妮兒,快嚐嚐你大哥的手藝!”
“小心燙!”王安平連忙提醒。
站在一旁的三妹撅著小嘴,眼巴巴地看著。王安平瞧她那饞樣,忍不住笑了,也撈起一個稍微涼點的遞過去:“喏,小饞貓,給你。”
二妹王安琴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內裡軟糯鹹香,眼睛頓時亮了:“嗯!味道怪好的!又香又糯!”
王安平用長柄漏勺在油鍋裡輕輕晃動著剩下的圓子,讓它們受熱均勻。
這些過年必備的家常菜,在他手裡確實算不上難事。他雖沒正經學過廚師,但從小是跟在爺爺灶臺邊長大的。
爺爺當年可是方圓幾十裡有名的“鍋上師傅”,誰家紅白喜事辦酒席,都離不了他掌勺。
王安平打小就給爺爺打下手,耳濡目染,再加上爺爺後來手把手的教導,整治十幾桌的席面都不在話下。
後來爺爺年紀大了幹不動,偶爾有鄉鄰相請,他也去幫過忙。只是如今置辦全套傢伙什成本太高,這營生也就漸漸擱下了。
對付家裡這點年菜,自然是手到擒來。
“豆腐還沒炸吧?”陳秀紅看著灶臺上的東西問道。
王安平點點頭:“還沒,等大圓子撈完油鍋再炸豆腐,豆腐味兒重,容易串味。”
陳秀紅贊同地點頭:“行,剩下的我來弄,你歇會兒。今兒年三十,下午全家都得洗個澡,換下來的髒衣服也得趕緊洗出來,明兒大年初一,講究個乾乾淨淨迎新年!”
王安平‘嗯’了一聲。
“該置辦的年貨都齊了吧?”陳秀紅又問,語氣帶上一絲猶豫,“今年過年…我們要不要…接祖呢?”
王安平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果斷地搖了搖頭:“接什麼祖?老宅那邊自然會做,用不著我們操心。”
他心裡想得更明白:且不說自己穿越者的身份,這平行時空裡,他家的老祖宗還能跨時空來吃這頓飯不成?
至於這輩子的爺爺奶奶……恐怕也是不存在的。就算接了,也是徒具形式。
更何況,從被老宅徹底“淨身出戶”那一刻起,他和母親、弟妹這一支,在老王家宗族譜系裡,恐怕早已被劃了出去。
那個名義上的爹被留在老宅,就是最明確的訊號——他們這一家子,是被掃地出門了!這要擱在舊社會宗法森嚴的時候,他和弟弟王安東怕是要被從族譜除名,趕出村子的!
雖然新社會不講這些了,村裡有三爺爺王信這樣開明的人主持,沒人會趕他們走,但那份切割,他心裡門兒清。老宅不來請,正合他意;就算來請,他也絕不會踏進那門檻一步!
“哎吆!媽,”王安平放下漏勺,轉過身看著母親,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和認真,“我發現您啊,有時候是真有意思!別說老宅根本就沒來喊我們過去團年,他就是敲鑼打鼓來請了,您覺得我可能去嗎?”
陳秀紅正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聞言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咋…咋就不能去了?那畢竟是你爹……”
王安平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當初分家的時候,我們可是‘淨身出戶’!他們只把我那老子一個人留下,這意思您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啥…啥意思?”陳秀紅握著火鉗的手停住了,臉上是真切的困惑。
“意思就是把我們這一房,徹底趕出老王家了!”王安平直視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清楚,“從今往後,我們這一家子,跟老宅那個‘王家’,再沒有任何瓜葛!懂了嗎?”
他嘆了口氣,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這個習慣了隱忍的母親徹底明白這殘酷的現實。
但凡當初分家時,王中山(爺爺或父親)肯給他們母子一點活路,一點遮風擋雨的物件,一點餬口的糧食,今天也不至於如此決絕。
可他們做得太絕了,只留下那個無用的男人,不就是把母親和他們這些孩子,像丟垃圾一樣掃地出門?
陳秀紅聽完,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微微哆嗦著,聲音都帶了顫:“那…那咋……老大,你的意思是我…我現在和你爹…就…就再沒關係了?”她隱約聽說過“離婚”這個詞,但從未想過會落在自己頭上。
“您還想跟他有關係?”王安平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就那樣的男人,您還留戀什麼?留著過年當祖宗供起來伺候他是不是?您看看我們從老宅搬出來這幾個月,日子過得難道不舒坦?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挨餓受凍,想吃什麼自己做主!您就這麼喜歡在老宅當牛做馬,伺候那一大家子?”
王安平的話像錘子一樣敲在陳秀紅心上。
她錯愕地張了張嘴,想反駁,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在老宅時起早貪黑、戰戰兢兢的日子,再對比現在雖然清貧卻自在、被兒子撐起一片天的生活……灶膛裡跳躍的火光映著她變幻不定的臉色,最終,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低下頭,拿起火鉗撥弄了一下灶膛裡的柴火。
那微弱的反抗念頭,似乎被兒子斬釘截鐵的話語和眼前實實在在的好日子,一點點壓了下去。好像……兒子說的,確實也挺對?
王安平不再多言,重新拿起菜刀,對準案板上的大白乾子,“嚓嚓嚓”地切了起來。
鋒利的刀鋒在砧板上發出乾脆利落的聲響。旁邊籃子裡,洗得翠綠的大蒜頭散發著辛辣的香氣,待會兒要和這白乾子同炒。兩個灶膛裡,草兒和二妹已經燒旺了火,大鐵鍋裡燉著雞鴨和排骨的湯水開始“咕嘟咕嘟”翻滾,濃郁的肉香混合著蒸汽,充滿了小小的廚房。
年三十的忙碌與食物的香氣,暫時沖淡了剛才那番沉重對話帶來的凝滯空氣。
弟弟妹妹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鬧的笑聲隱約傳來,夾雜著小妹王安青含糊不清的“七肉肉”。
王安平手下刀工不停,心裡卻異常平靜。這個年,是他們擺脫枷鎖後真正屬於自己的第一個年。老宅?都已前塵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