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過新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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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飯嘍!開飯嘍!開始吃年夜飯嘍!”

“開飯嘍!七飯嘍!開始七年夜飯嘍!”三妹王安慧像只歡快的小麻雀,拍著手蹦跳著,清脆的童音在充滿肉香的堂屋裡迴盪。

那張擦得鋥亮的八仙桌上,此刻擺得滿滿當當,簡直像個小型的年貨展!

紅燒大公雞油亮亮,紅燒鴨醬香撲鼻,紅燒排骨色澤誘人,厚墩墩的紅燒五花肉顫巍巍的,紅燒鯽魚寓意“年年有餘”,圓滾滾的肉丸子堆得像小山,涼拌香菜拌著鹹香的花生米清爽解膩,蒸鹹牛肉紋理分明,油豆腐絲炒肉絲熱氣騰騰,還有那碗用山芋粉細細捶打、薄如紙片、入口即化的捶肉湯(這是本地過年必備的敬老菜),配上翠綠的青菜葉子,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再加上象徵團團圓圓的大圓子,翠綠鮮嫩的蒜苗炒乾子——整整十二道硬菜,把一張桌子擠得滿滿當當,豐盛得讓幾個孩子眼睛都看直了。

王安平家還沒正式開席呢!但村子裡早已此起彼伏地響起了鞭炮聲,噼裡啪啦,遠遠近近,像是提前敲響了新年的鑼鼓。

有些心急的人家,甚至已經吃上了。

王安平瞄了眼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估摸著也就下午兩點多。

他搖搖頭,心裡嘀咕:吃個年夜飯還搶什麼呢?沒想到這年頭也興這個。不過那時的鞭炮可金貴,不像後世動輒千響萬響,大多是一百響、二百響的小掛鞭,“噼裡啪啦”幾下熱鬧就沒了,短暫得像孩子們的笑聲。

最後一盤菜端上桌,王安平從堂屋茶几上拿起那掛特意準備的鞭炮。

“大哥!大哥!讓我來點!讓我來!”二弟王安東興奮地躥了過來,小臉激動得通紅。

“行,你來!小心點,別炸著手。”王安平把鞭炮遞給他,又從兜裡掏出香菸點了一根,塞進小弟手裡,“用菸頭點,穩當點,火柴風一吹就滅了。”

“炮仗要響嘍!炮仗要響嘍!”幾個妹妹捂著小耳朵,又怕又興奮地尖叫著,眼睛卻緊緊盯著蹲在門口空地上的王安東。

“嗤——”菸頭湊近引線。

“啪啪啪!”幾聲急促的爆響!

王安東像只受驚的兔子,捂著耳朵飛快地躥回王安平身邊,小胸脯一起一伏,臉上是興奮又緊張的紅暈。

那掛鞭炮也確實“爭氣”,熱鬧了沒幾秒,就偃旗息鼓,只留下一地紅紙屑和淡淡的硝煙味。小弟看著那瞬間的絢爛歸於平靜,小臉上滿是意猶未盡。

“老大,你坐這兒。”母親陳秀紅指著方桌最上首的位置,臉上帶著難得的、發自內心的淡淡笑意,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您坐上面,我坐這算怎麼回事?”王安平連忙推辭。

“你現在是家裡的頂樑柱,是一家之主!就該你坐上面!媽坐這邊就行。”陳秀紅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推讓了幾次,王安平只好無奈地在那象徵著“主位”的條凳上坐下。

他拿起一瓶白酒,先給母親面前的杯子斟滿,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年夜飯嘛,自家人,不講那些虛禮了。

陳秀紅看著三妹王安慧一屁股就挨著王安平坐下,臉色微微一沉,語氣嚴肅起來:“三妮兒!今兒過年媽不想打你手心,可這位置是你坐的嗎?記住了,不管是在自家還是去別人家,那上首位子,永遠輪不到你個小輩坐!除非將來你熬成了長輩!別讓人背後戳脊梁骨,說咱家孩子沒規矩、有娘生沒娘教!”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王安平看著撅起小嘴、滿臉委屈的三妹,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媽說得對,平時坐坐沒事,今兒過年,規矩不能亂。去,跟二哥坐一塊兒去。”三妹不情不願地挪到王安東旁邊的條凳上。

“草兒,來,你坐嬸子邊上。”陳秀紅招呼著,又看向怯生生的小草兒,“小草兒,你跟二妮兒姐姐坐一起。”

“準備開飯!吃年夜飯嘍!”王安平臉上帶著笑,目光掃過全家,最後在草兒臉上停留了一瞬——她眼神裡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失落。王

安平心裡明白那是什麼,但此刻也只能裝作不見。有些話,說了反而更添堵。

“開吃前,我說幾句。”王安平端起酒杯,聲音溫和卻清晰,“首先,咱得謝謝媽!”他看著母親,眼神真摯,“謝謝媽生養了我們,辛辛苦苦把咱拉扯大!在老宅那些年,媽受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氣,就盼著咱們能早點長大成人,挺直腰桿做人。”

“今年,咱們終於從老宅搬出來了,有了自己的家!你們幾個小的,現在可能還不全明白,媽做出這個決定,是下了多大的決心,頂了多大的壓力!”他頓了頓,聲音有些低沉,“等你們將來自己有了孩子,當了爹孃,就能懂了。多餘的話不說了,就希望你們幾個,將來一定要好好孝順媽!記住了嗎?”

母親陳秀紅懷裡抱著懵懂的小妹王安青,聽著大兒子的話,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慌忙低下頭,用粗糙的手指飛快地抹去眼角滾下的淚珠,聲音微微哽咽:“媽……媽不苦……只要你們幾個都好好的,平平安安長大,媽……做什麼都願意……”

“媽,大過年的,高興點!”王安平勸道。

“哎,哎!媽高興,媽這是高興的……”陳秀紅連忙用袖子擦了擦臉,努力擠出笑容。

“然後呢,就是希望弟弟妹妹們,”王安平看向幾個小的,“好好唸書,用功!將來都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

“最後!”他聲音揚起來,帶著輕鬆的笑意,“開吃!今兒晚上都給我敞開了吃!能吃多少吃多少!就算把這一桌子菜全掃光了,大哥也高興!”

“好耶!”三妹王安慧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小燈泡,筷子已經瞄準了那盤油光鋥亮的紅燒肉。

王安平率先拿起筷子,端起酒杯,夾了一筷子油豆腐絲炒肉絲,宣佈:“吃飯!”他用筷子點了點桌子中央那碗象徵“圓滿”的肉圓子和那條代表“有餘”的紅燒鯽魚,“這兩樣,圖個吉利,今兒晚上誰都不準動筷子!其他的,隨便造!”

這是本地過年的老規矩,肉圓子和特定的魚碗要留到年初一,寓意團團圓圓、年年有餘。當然,如果還有多的魚,那是可以吃的。

“媽,您也吃,別光顧著小的。給小妹夾塊肉,讓她自己慢慢啃就行。”王安平對母親說。

陳秀紅點點頭,看著眼前這滿滿當當、熱氣騰騰的一桌子菜,臉上那點愁緒終於被真切的幸福笑意取代:“老大,媽……媽這輩子都沒敢想過,能坐在自己家的桌子上,吃上這麼一桌子的好菜……”她的聲音帶著感慨和滿足。

“哎喲,媽,這算什麼!”王安平爽朗一笑,端起酒杯站起來,“放心,往後啊,年年都讓您吃上比這更好的!媽,我敬您一杯,您辛苦了!”他鄭重地舉起杯。

“媽不辛苦,老大你快坐下喝……”陳秀紅也連忙端杯,話說到一半,她的目光忽然越過王安平的肩頭,定在了院子門口,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了。

王安平順著母親的目光看去,心頭“咯噔”一下,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只見父親王興貴,正縮著脖子,像個灰暗的影子般,孤零零地杵在院門口,眼神複雜地朝裡面張望。

他媽的!

大年三十,闔家團圓吃年夜飯的時候!

這糟心玩意兒跑過來幹什麼?

存心給人添堵,噁心人是不是?

“老大……”陳秀紅有些無措地喊了一聲,看著門口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神裡交織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她端起酒杯,將裡面辛辣的白酒一口悶了下去,喉頭滾動了一下,放下杯子,再看向王安平時,眼中滿是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

王安平也仰頭把自己那杯酒乾了,辛辣感直衝喉嚨。他重重地坐下,臉色沉了下來,聲音硬邦邦的:“您……看著辦吧!”他實在說不出“爹”這個字。

陳秀紅“嗯”了一聲,默默把懷裡的小妹放到地上。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慢慢走到堂屋門口。

看著那個在寒風中顯得格外瑟縮的身影,她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稱呼。做飯時老大那斬釘截鐵的話還在耳邊——他們已經沒關係了。

最終,一個帶著時代烙印和無奈疏離的稱呼,還是從她乾澀的喉嚨裡擠了出來:“孩子他爹……有事嗎?”她頓了頓,看著對方依舊僵在原地,眼神裡似乎有愧疚,又似乎有期盼。陳秀紅的心軟了一下,終究不忍心在大年夜將人徹底拒之門外,低聲補了一句:“要不……你進來……吃點?”

PS:別說主角沒有給機會,什麼隨便人都往家裡面帶,對待自己老子卻這樣!人家不樂意,你說能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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