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便宜老子來添堵(1 / 1)
王興貴站在院門口,目光落在穿著嶄新靛藍色棉襖的陳秀紅身上,一時竟有些恍惚,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老宅在村尾,王安平的新家卻在村子中間。自從她們娘幾個搬出來,這麼長時間,兩人幾乎沒照過面。偶爾遠遠瞧見,陳秀紅也是立刻低下頭,匆匆繞道走開。
王興貴完全沒料到,短短几個月不見,陳秀紅竟像是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再也不是記憶中那個整日低著頭、縮著肩、唯唯諾諾、大氣不敢喘的可憐樣。
她站直了腰板,臉上有了血色,眼神裡也多了幾分過去從未見過的沉靜和……疏離。
聽到陳秀紅那句“孩子他爹……有事嗎?”以及後面那句帶著遲疑的邀請,王興貴像是抓住了什麼,連忙點了點頭,有些侷促地挪了進來。他下意識地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那雙手在老宅的操勞下顯得更加黝黑皸裂。
“草兒,你去和你平哥哥坐一起。”陳秀紅輕聲吩咐,自己轉身走進廚房。
碗櫥開啟又關上,她拿出一隻乾淨的粗瓷大碗,又從筷子筒裡抽出一雙竹筷,默默放在桌子空出來的一邊。
王安平自始至終都垂著眼,彷彿門口進來的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他夾起一筷子涼拌花生米,嚼得咯嘣作響,那聲音在突然有些凝滯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對這個所謂的“父親”,他心裡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這種男人,骨子裡的懦弱和愚孝,根本不配稱為男人!也就是生在這個年代,捆綁著婚姻的枷鎖格外沉重。
若是在他“後來”的世界,就算家裡有金山銀山,哪個有骨氣的女人願意嫁給這種打老婆的“媽寶男”?簡直是火坑!
三妹王安慧毫不掩飾地翻了個大白眼,小鼻子“哼”了一聲,賭氣似的夾了一大塊紅燒肉放進自己碗裡,端起碗就跳下凳子,“噔噔噔”跑進了廚房——眼不見為淨!她對這爹的厭惡,直接寫在了臉上。
二妹王安琴也只是飛快地瞥了一眼,便立刻低下頭,專注地盯著自己碗裡的飯菜,彷彿那米粒裡藏著金子。
小弟王安東更是頭都沒抬,滿心滿眼都是眼前這難得一見的豐盛菜餚,正努力地和一塊油亮的排骨較勁——天大地大,吃飯最大!爹是什麼?能吃嗎?
陳秀紅坐回原位,面無表情地拿起桌上那瓶白酒,直接對著王興貴面前的大碗,“咕咚咕咚”倒了小半碗,酒液晃盪著,散發出辛辣的氣息。“吃飯吧。”她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王興貴低低地“哎”了一聲,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他端起碗,卻沒立刻動筷,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幾個孩子。
嶄新的衣服襯得孩子們氣色紅潤,臉上也明顯圓潤了些,再也不是在老宅時那副面黃肌瘦的模樣。
眼前這滿滿一桌子雞鴨魚肉,油光鋥亮,香氣撲鼻,是他活了大半輩子,在老宅過年都從未見過的排場!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懊悔猛地衝上心頭,堵得他喉嚨發緊。
這滋味,比碗裡的白酒還要燒心,讓他坐立難安。
“吃吧。”陳秀紅像是沒看見他的窘迫,自己夾起一塊顫巍巍、油汪汪的五花肉,張口就咬了下去,故意吃得很大聲,彷彿在宣洩著什麼。“老大,你還真別說,”她嚥下肉,臉上擠出一點笑,對著王安平說,“你燒的這肉,就是比媽燒得香!入味!就是太費糖了,放了那麼多冰糖,金貴著呢。”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和滿足,卻又像針一樣紮在王興貴心上,“媽活了快四十年,還是跟著兒子以後,才能這麼敞開了大口吃肉!真香!真好吃!”
“好吃您就多吃點。”王安平笑著應道,又夾了一塊軟爛的排骨放到母親碗裡。
“嗯!”陳秀紅點點頭,卻把碗裡的排骨夾回給王安平,“媽不愛啃骨頭,就愛吃這肥嘟嘟的肉,解饞!”她又轉向草兒和小草兒,聲音溫和了些,“草兒,小草兒,別光看著,想吃什麼自己夾,就當在自己家一樣,千萬別客氣,知道不?”
“知道了,嬸子。”草兒乖巧地應著,好奇的目光在王興貴身上轉了一圈。
她和小草兒來王家時間不長,大部分日子都拘在院子裡剝板栗,很少出門,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孩子他爹”充滿了陌生和不解。
她小小的腦袋瓜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放著王安平家這樣頓頓有肉、其樂融融的好日子不過,要去老宅受罪?在她看來,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傻的事!
“大哥哥,哥哥!七肉肉!要大肉肉!”小妹王安青在母親懷裡扭動著,小手指著桌上的菜,急得直跺小腳丫。
“你碗裡的吃完啦?”王安平笑著問。
小妹用力地點著小腦袋,嘴巴還油汪汪的。
王安平寵溺地笑笑,夾起一個肥碩的雞腿遞給她:“喏,拿著慢慢啃,啃完了再跟大哥要。”
在母親陳秀紅刻意維持的、帶著一絲表演性質的“平和”氣氛下,王安平順從了她的意思,沒有再給王興貴難堪。
一家人(至少在表面上)說說笑笑,繼續吃著這頓滋味複雜的年夜飯。
只是,自始至終,王興貴就像個啞巴,或者說像個影子,低著頭默默地扒拉著碗裡的飯,偶爾夾一筷子眼前的菜,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的存在,讓原本歡快的氣氛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尷尬和隔膜。
王安平冷眼旁觀,心裡對“人”的下限認知再次被重新整理。
他知道,王興貴今天踏進這個門,絕非本意。
他太瞭解老宅那兩個老東西了,這肯定是他們指使的,想看看這邊過得多好,想探探口風,甚至想沾點光。
王興貴?他不過是個被那根無形的“孝”字繩索牢牢捆住、任由老宅拿捏的木偶罷了。
這種懦弱到骨子裡的男人,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只配讓人鄙夷。
一頓飯,吃得天色徹底黑透。
屋外,零星的鞭炮聲還在遠處響起,映得窗戶紙忽明忽暗。
收拾了碗筷,陳秀紅搬出一個土製的小灶子。這小灶子是用淡紫色的耐火泥糊的,中間有個圓孔,可以放燒紅的煤塊,上面架個小小的鐵鍋或者陶盆。
這就是這年月冬天裡家家戶戶必備的“燙鍋子”,沒有它,飯菜剛端上桌沒一會兒就冰涼了。他們這邊不興叫“火鍋”,就叫“燙鍋子”或者“暖鍋”,王安平記得,直到很久以後,“火鍋”這個詞才慢慢流行開來。
陳秀紅默默地看著王興貴那有些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濃重的夜色裡,倚著門框,長長地、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裡,有釋然,有無奈,或許也有一絲殘留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牽掛。
“媽,別想那麼多了。”王安平走到母親身邊,聲音溫和卻堅定,“一個人一個命數。咱們現在,只管把自己的日子過好,過得紅紅火火、舒舒坦坦,比什麼都強。其他的,多想無益。”
陳秀紅微微點了點頭,眼神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有些黯淡和迷茫。“老大,”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嘲和難以言說的苦澀,“你說……媽當初是不是眼瞎心也盲了?怎麼就……怎麼就找了這麼個男人?看著當初挺老實巴交的一個人,媽以為……以為是個能依靠的,可誰成想……”後面的話,她哽在喉嚨裡,化作一聲更深的嘆息。
“確實挺眼瞎的!”站在一旁剝花生的三妹王安慧立刻脆生生地接了一句,小臉上滿是鄙夷。
陳秀紅抬手,不輕不重地給了三妹一個板栗:“就你話多!”
“哎喲!”三妹抱著腦袋誇張地叫起來,滿屋子亂蹦。
王安平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呵呵”笑出了聲,屋裡的沉悶氣氛被沖淡了些。
“老大,”陳秀紅猶豫了一下,看向王安平,眼神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你說你爹他要是……要是真知道錯了,跟老宅那邊……”
王安平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沒有絲毫猶豫地直接搖頭,斬釘截鐵:“媽,我跟您把話說透。只要老宅那兩個老東西還在一天,還在那興風作浪一天,他,我是絕對不會讓他進這個家門一步的!”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看著母親的眼睛,語氣加重:“您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弟弟妹妹們想想!就他那個性子,那個腦子,這麼多年了,您還沒看透嗎?”他冷笑一聲,“您信不信,他今兒要是敢登堂入室住進來,明兒個,老宅就能打著他的旗號,把我們這個家給搬空了!到時候,咱們娘幾個好不容易掙來的這點安穩日子,就得全毀了!”
陳秀紅被兒子的話震了一下,隨即緩緩地點了點頭,眼神裡的那點猶豫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醒的沉重。“媽……知道了。”
她低聲道。一日夫妻百日恩,那點殘留的情分和憐憫,終究敵不過對孩子們未來安穩的守護。老大說得對,那是個無底洞,填不滿的。
“老大,你守歲不?要是不守,就帶弟弟妹妹們先去洗洗睡吧。”陳秀紅打起精神,轉移了話題,“明兒個一早,你得帶著他們去給族裡的長輩們拜年磕頭,可不能晚了,禮數不能缺。”
王安平點點頭:“嗯,我知道的。”他們王家村的規矩,大年初一上午是給本村同族長輩拜年的正日子。從大年初二開始,才輪得到走親戚,一直要走到正月十五,這年才算真正過完。新年的序幕,就在這複雜難言的情緒中,悄然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