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拜年提醒(1 / 1)
“三爺爺,三奶奶新年好!大老姨,大老嬸新年好!”王安平帶著弟弟妹妹們踏進三爺爺王信家堂屋的門檻,聲音洪亮地拜年問好。
“新年好!新年好!草狗你也新年好啊!”三奶奶臉上笑開了花,連忙招呼,“孩子們,來來來,快進屋坐會兒,外頭冷!”說著就轉身走到條案旁,抓了兩大把炒得噴香、還帶著熱乎氣的花生,不由分說地塞進二妹王安琴和幾個小的手裡。
“草狗,站著幹啥?坐啊!”三爺爺王信坐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指了指旁邊的條凳,聲音沉穩。
他接過王安平恭敬遞上來的香菸,“桌上擺的瓜子、花生、還有茶葉蛋,自己拿著吃,別跟三爺爺這兒裝客氣!老大媳婦,給草狗泡杯熱茶來!”
“三奶奶,真不用!”王安平連忙擺手推辭。
“讓你坐你就坐!”王信眼皮一抬,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安平應了一聲“哎”,挨著條凳邊坐下。
堂屋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空氣中瀰漫著炒貨香和淡淡的煙味。他環視了一下這熟悉的屋子,問道:“二老姨和小老姨,今年還不回來過年?”(注:老姨在當地指比父親小的叔伯)
“隔著千山萬水呢,來回一趟路上就得耗掉好幾天,總共才放幾天假?折騰啥!”王信吐出一口菸圈,“都拜完年了?跑一圈累壞了吧?”
“差不多了,最後來您這兒坐坐。”王安平笑了笑,看著大老嬸端著熱氣騰騰的粗瓷茶杯過來,連忙起身雙手接過,“謝謝大老嬸!”
“跟嬸子還客氣啥?”大老嬸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草狗,吃啊!別乾坐著!”她指了指桌上堆得冒尖的吃食。
王安平點點頭,對站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弟弟妹妹們說:“你們幾個先回家吧,我跟三爺爺嘮會兒嗑。”
王信看著王安平欲言又止、眉宇間帶著化不開憂色的樣子,沒好氣地用煙桿敲了敲桌沿:“有屁就放!擱這兒扭扭捏捏的,是不是皮癢欠抽了?”
王安平微微鎖緊了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
他內心掙扎得厲害:這話,該不該說?不說,想到未來可能餓殍遍野的景象,尤其是王家村這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他於心難安;說了,萬一三爺爺不當回事,或者洩露出去引來麻煩呢?
可王家村的興衰,跟他王安平早已是休慼相關。
這年月,宗族就是最硬的靠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將來無論他是想在山裡打造避世桃源,還是倒騰物資時行差踏錯,都離不開族人的庇護和遮掩。
一個村子要是出了勞改犯,整個村子的名聲都臭了,連說媳婦都難。
再者,他王安平終究是肉長的,想到前世聽聞的餓殍慘狀,想到活活餓死是世間最殘忍的酷刑……他無法袖手旁觀。
山谷裡的秘密基地他自信能守住,外人也很難找到那處隱秘的世外桃源。普通村民就算餓急了,也只會在近山活動,組織狩獵隊也深入不到那裡。風險,或許可控?
“三爺爺,”王安平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下來,“今年的光景,您老……真沒看出點啥不對勁來?”
王信一愣,煙都忘了抽,疑惑地看著他:“啥光景?你小子說話怎麼雲山霧罩的?痛快點兒!”
“您說呢?”王安平抬起頭,目光灼灼,“去年下半年,正經下了幾場透雨?數都數得過來!這都過了年了,才憋憋屈屈地下了那麼一場小雪,還沒蓋住地皮呢!您老種了一輩子地,心裡就沒點譜?”
王信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眉頭也慢慢擰成了疙瘩。他確實沒往深處想,經王安平這麼一點,心裡猛地一沉:“你的意思是……明年要鬧大旱?”他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王安平沉重地點點頭:“十有八九!而且是大旱!”
“真要是老天爺不開眼,那也沒法子!”王信擺擺手,試圖用長輩的沉穩壓下心底泛起的涼意,“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國家還能眼睜睜看著老百姓餓死?賑災糧總會有的!你個小娃娃,操這份心幹啥?”
“三爺爺!”王安平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您想的太簡單了!我去鎮上辦事,聽人私下裡議論,說今年不光是咱們這兒,北邊幾個省,還有南邊的雲省,都鬧了旱!糧食減產得厲害!老天爺這是……不給活路啊!”
他頓了頓,看著王信陡然變色的臉,“您再看看我們這兒這點可憐的雪?您最好託人問問,問問您那些老戰友,問問老關係,看看他們那邊的情況!要是情況都不好……”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們姓王的,這十里八鄉加起來,那可是兩三千張嘴!到時候,國家就算想救,能救得過來嗎?鞭長莫及啊!我們不能把活命的指望,全押在別人身上!得靠自己!”
他目光緊緊鎖住王信:“我的意思是,咱們得早做打算!不能再按老黃曆種地了!多種點抗旱的!山芋(紅薯)!玉米!這東西耐旱,產量也穩當!比那離了水就蔫吧的水稻強百倍!趁著開春前,想法子多弄點種子來!”
玉米在當地種得少,多是當零嘴兒種在菜園邊。但王安平知道,這是旱年保命的寶貝!
王信沉默了,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佈滿皺紋的臉顯得格外凝重。
堂屋裡一時只剩下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
過了好半晌,他才重重地點了下頭,聲音有些沙啞:“行!這事兒……我記下了!過些日子,我去鎮上郵局,想法子給我那幾個老夥計掛個長途電話,探探風聲!”
“三爺爺,”王安平稍稍鬆了口氣,但語氣依舊沉重,“我的本事,您多少知道點。我對……對一些事情的感應,比常人要強。這些天,我看著這天,心裡頭總是慌得厲害,眼皮子也跳!再想想這雨水……我這心,就沒踏實過!總覺得……要出大事!”
王信抬起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深深看了王安平一眼。
這孩子臉上的憂懼做不得假。
他長長吐出一口煙,彷彿要把心頭的陰霾也吐出去一些:“知道了。”他拿起桌上一個煮得深褐色、散發著五香味的茶葉蛋,不由分說地塞進王安平手裡,“吃個雞蛋!壓壓驚。別想那麼多了,天塌不下來!今兒中午就在這兒吃,讓你大老嬸弄點好的。”
王安平握著溫熱的雞蛋,感受到老人傳遞過來的、無聲的安撫和擔當,心裡稍微定了定,但還是搖頭:“不了,三爺爺,家裡……”
“讓你留下就留下!”王信眼睛一瞪,那股子說一不二的威嚴又回來了,“廢話那麼多幹什麼?大年初一,陪三爺爺喝兩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