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手工活(1 / 1)
王安平將碗筷擱下,站起身來,走到角落抱起幾根粗壯的柴火,“噗通噗通”丟進火堆裡。跳躍的火星噼啪四濺,短暫地照亮了他沉靜的面容。
“柱子,去竹屋把那張竹床搬過來。”
王安柱“嗯”了一聲,慢悠悠站起,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節都發出輕微的脆響,“哎喲喂,真他孃的累散架了!平子,晚上還蓋不蓋了?有這大火堆,也能瞅見點亮兒。”
“今晚算了!”王安平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走了幾個鐘頭山路,又搬了恁多石頭,渾身上下沒二兩力氣了。”
“嗯,那也成。”王安柱點頭。
草兒看著王安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竹屋,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出幾分不安,“平哥,夜裡……真就睡外頭?”
“就在火堆邊湊合。”王安平語氣沒什麼波瀾,“你和草兒睡竹床,被褥歸你們。我和柱子穿著厚襖子,墊點草堆,一樣對付。”
“那不冷得慌?”草兒追問。
“冷啥?”王安平指了指熊熊燃燒的火堆,“這麼大堆火,烤得人臉皮都發燙,能冷到哪兒去?”
草兒‘哦’了一聲,默默蹲下身,將散落的碗筷拾掇到陶盆裡,“那……我去洗碗?”
“碗明早再說吧!天都黢黑了,洗什麼洗?”
“哦!”草兒應著,又蹲回原處,用樹枝小心地撥弄著火堆旁煨著的山芋,將它們滾到腳邊,手指試探著戳了戳,“平哥,山芋煨透了,你吃一個吧?光喝稀飯,夜裡怕要餓醒。”
王安平彎腰撿起一根,在手裡掂了兩下,燙得指尖發紅,他撕開烤得焦硬的外皮,露出金黃軟糯的瓤,遞給草兒:“小草兒,你也吃一根。”
等王安柱吭哧吭哧把那張舊竹床拖過來,王安平便讓草兒自個兒將被褥鋪好。他徑直走到白天堆好的那垛乾草堆前,脫掉厚重的軍大襖,裹緊了往草堆裡一躺,把大襖當被子蓋在身上。王安柱也學著他的樣子,在旁邊草堆裡縮成一團。
不消片刻,兩人粗重的呼吸聲便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火苗舔舐著空氣,光影在竹床上搖曳。一直緊閉雙眼的小草兒,此刻緩緩睜開了眼。她側過頭,目光像淬了毒的針,死死釘在王安平蜷縮的背影上。那目光裡翻湧的恨意,濃得幾乎要溢位來。如果眼光真能殺人,王安平恐怕早已千瘡百孔。然而,姐妹倆都是明白人。尤其這平日裡沉默得像塊石頭的小草兒,心思比姐姐草兒還要剔透幾分。她比誰都清楚,眼下她和姐姐想過安生日子,想活下去,唯一的依靠,竟只能是眼前這個她恨不能生啖其肉的仇人。她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最終也只是無聲地翻了個身,將臉埋進帶著黴味的被褥裡。
第二天,天邊還是一片沉沉的鉛灰色,連一絲魚肚白都沒有。王安平猛地睜開眼,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鑽透單薄的襯衣。他一個骨碌爬起來,迅速套上冰冷的軍大襖,牙齒還是忍不住“咯咯”打了兩下戰。這下了雪的山谷,夜裡寒氣簡直能凍進骨頭縫裡,比去年臘月還要邪乎!他快步走到火堆旁,幾根粗柴添進去,扒拉了幾下,勉強將奄奄一息的餘燼重新引燃,橘紅的火苗掙扎著舔舐新柴,驅散些許寒意。這要是在這兒多凍幾天,非病倒不可。
走到王安柱跟前,王安平不客氣地踢了踢他露在草垛外的腿。
“嗯嗯嗯……”王安柱哼唧著睜開惺忪睡眼,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平……平子?天亮……了?”他吸溜了一下鼻子,甕聲甕氣地說,“鼻子塞住了……這火明明沒滅透,咋還凍得跟掉冰窟窿裡似的?”
“山裡頭寒氣重!”王安平搓著手,哈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怕是零下七八度了。趕緊起來活動開,不然真得凍出毛病。”
“嗯……現在……啥時辰了?這天烏漆嘛黑的,分不清啊。”王安柱掙扎著坐起來,裹緊大襖,使勁搓著凍麻的臉。
“估摸著快了。”王安平沒多言,抄起倚在竹壁上的斧頭,走到那堆竹子旁,挑出一截粗壯的,“柱子,你拿菜刀把這些竹片削薄修光滑點,我來編個挑土用的籮筐。”
“你……還會編這玩意兒?”王安柱一臉驚奇,睡意都消了幾分,“我咋從來沒聽說過?”
“這有啥難的!”王安平不以為意。一個小籮筐罷了,在他眼裡跟玩兒似的。別說籮筐,就是在這溪流上弄個小水電站,他也有七八分把握。那從潭口流出的溪水,雖然不算湍急,但日夜不息,引一股過來,帶動個小發電機,點個燈、轉個風扇,足夠了。不然這夏天沒空調,再沒個風扇扇風,那才叫活受罪。至於生產隊的工分……他壓根沒打算去掙那點糊不了口的工錢,只是得找個長久又穩妥的由頭才行,否則村裡人的唾沫星子遲早得把他淹了。
王安柱抱著菜刀挪到火堆邊坐下,拿起一塊竹片,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淚都擠出來了,“削多厚?”
“比咱們用的筷子粗一倍就成,太細了不結實。”
王安柱比劃了一下,“這麼寬?”
“行。”王安平點頭。
“早上吃啥?肚子咕咕叫喚了。”王安柱揉著肚子問。
“忍忍吧,帶來的糧食本就不多。”王安平手下不停,“等天再亮些,你去挖土。我看著雪地裡野雞、兔子腳印不少,我去轉轉,逮幾隻回來,中午咱吃燒雞。”
“嘿嘿!”王安柱一聽,眼睛亮了,“那我這肚子可得好好留著,中午就指著紅燒雞填了!”
王安平笑了笑,沒再說話。他麻利地劈出十幾片長短一致的竹片,又挑出一根韌性好的長竹竿。他蹲在火堆旁,雙手用力將竹竿中間一段彎成弓形,小心翼翼地湊到火焰上方烘烤。青竹在火焰的舔舐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水汽蒸騰,竹皮顏色漸漸變深,韌性也隨之增強。
“平子,我看用山藤編更趁手。”王安柱一邊削竹片一邊嘟囔。
“這冰天雪地的,上哪兒找現成的山藤去?”
“嘖,路上倒是看見不少,早知道該薅一把帶過來。”
“將就著用吧!”王安平把烤好的竹竿彎折定型,用腳踩住一端固定,“閉上你的烏鴉嘴!這又不是紙糊的,哪那麼容易壞?把那細竹絲遞我。”
接過一把細長的竹絲,王安平如法炮製,一一在火上烤軟定型。隨後,他用腿牢牢夾住那彎好的弓形長竹片作主骨架,又取了兩根短竹片交叉固定在底部,形成一個穩固的T形底框。簸箕的前沿要平,方便剷土;後沿則需高出地面二十公分左右,形成一個兜,不然土裝不住。
“平子,你還真行!”王安柱看著漸漸成型的雛形,忍不住讚歎,“簸箕都會弄,就是模樣……咳,有點磕磣。”
“能用就行,管它俊醜!”王安平手下翻飛,細竹絲在他手中如同靈巧的絲線,飛快地穿梭在主骨架上,縱橫交錯,漸漸織出密實的底和壁。約莫二十分鐘,一個略顯粗糙但絕對結實的簸箕就誕生了。他拎起來掂量兩下,丟給王安柱,“裝點石頭試試,看結實不。”
“平哥,柱子,你們……都起了啊?啥時辰了?”竹床上的草兒被說話聲吵醒,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
“估摸快七點了,天快大亮了。”王安平沒抬頭,“醒了就起吧,再躺也睡不著了。”
“哎。”草兒應著,裹著被子坐了起來,開始慢吞吞地穿衣服。
王安平沒再理會,開始編第二個簸箕。
“平子,試了,沒問題,結實著呢!”王安柱把裝了石頭的簸箕晃了晃。
“嗯。你拿帶來的麻繩,把這兩個簸箕的提手串牢靠點。”王安平吩咐道,手上的動作更快了。
當第二個簸箕也編好時,山谷裡的天色已完全放亮,清冷的晨光透過稀疏的竹葉灑下來,映著未化的殘雪。王安平估摸著,是時候動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