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小草兒的恨(1 / 1)
吃過簡陋的午飯,肚子裡有了點熱乎氣,但山谷裡的寒意依舊刺骨。
王安平走進搖搖欲墜的竹屋,仰頭仔細檢查屋頂。還好,之前修繕時鋪的茅草和竹葉還算嚴實,沒有漏水的跡象,這讓他稍稍鬆了口氣。他又沿著牆壁細細摸索了一圈,試圖找出透風的縫隙源頭,但竹片本身年久幹縮,縫隙無處不在,修補無從下手。
走到屋外,午後的陽光勉強帶來一絲暖意,卻更清晰地照出竹片之間那些細密的、無法忽視的縫隙。王安平煩躁地抓了抓被寒風吹得亂糟糟的頭髮,眉頭緊鎖。這他孃的怎麼堵?用乾草塞?縫隙太細,根本塞不嚴實,寒風還是會像針一樣鑽進來。用泥巴糊?這光滑的竹片根本掛不住泥,太陽一曬,風一吹,乾透的泥塊就會簌簌往下掉,而且稍微一碰整片就脫落了。他試著用腳踹了踹牆壁,竹片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更顯得脆弱不堪。
“咋整啊,平子?”王安柱也跟著走出來,仰頭看著這四處漏風的“藝術品”,一臉愁容。
“我也頭大!這玩意兒……真不好弄。”王安平的聲音裡滿是無奈。
“用草塞不行嗎?”草兒抱著胳膊,縮著脖子,小聲提議。
“不太行,”王安平搖頭,“縫隙太多了,太細,怎麼塞都堵不死的。”他心裡明白,竹屋這東西,適合的是溫暖溼潤的南方海邊,白天熱氣足,晚上蓋個薄被就行。可他們這地處內陸山區,冬天滴水成冰,全靠身體硬扛,這四處漏風的竹棚子,夜裡能把人凍僵。
“平子,”王安柱搓著凍得發紅的手,指著不遠處山壁下的天然洞口,“要我說,別費這勁了!乾脆就在那邊,用石頭和泥巴壘個結實的小屋算了!反正就草兒和她妹兩個人住,也佔不了多大地方。你看那洞口,上面巖壁伸出來老長,像天然的大屋簷,只要不是刮那種能把雨橫著吹的邪風,根本淋不著!地方也夠敞亮。”
王安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個通向山谷內部的巨大洞口確實是個好位置。上方是突出的巨大巖壁,形成了天然的遮雨棚,空間也足夠,比這四面透風的竹屋強太多了。
“平哥,我覺得柱子哥說的行!”草兒連忙附和,聲音裡帶著點急切,“這邊竹屋後面就是黑壓壓的竹林,我和妹妹兩個人住這兒……心裡毛毛的,總怕裡面躥出點什麼。”她下意識地往王安平身邊靠了靠。
王安平點點頭,終於下了決心:“行!就那兒吧!”當初修繕這竹屋本就是權宜之計,想著兩個大男人湊合能住就行,確實沒為兩個小姑娘的安危和保暖多考慮。
“那走吧!前面河灘上碎石多的是,蓋一間小石屋應該夠用了!”王安柱來了精神。
“平哥,”草兒跟在王安平身後,遲疑地問,“要是隻蓋一間……那你來了……住哪兒呢?”她聲音低了下去。
“到時候在旁邊用竹子搭個嚴實點的廚房兼雜物間,”王安平邊走邊說,“我來的時候就在廚房湊合一下。廚房一定要弄嚴實點,這深山老林裡毒蛇多,你和小草兒平時走動,千萬要小心,特別是草深的地方,先用棍子打打。”
“嗯,我記住了。”草兒用力點頭。
“光記住不行,得刻在腦子裡。”王安平不放心地又叮囑,“過些日子我再過來,給你帶條機靈的土狗。有狗在身邊,它能聞著味兒,要是附近有毒蛇,狗會叫會護主,安全得多。”他琢磨著回去自己家也得養一條,往後進山帶著,心裡踏實。他那點危險感知,對付突然躥出的猛獸還行,對付潛伏在草叢裡、樹枝上,無聲無息的毒蛇,可就不夠看了。
三人走到洞口位置。王安平用步子丈量了一下大小。兩個小姑娘住,就算住幾年,也不用太大。能放下一張床,再有點轉身放東西的地方就足夠了,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行了!開幹!早點弄完,還得把要種的地翻出來。”王安平擼起袖子。
“平子,這地都凍得梆硬,跟鐵板似的,咋翻啊?那不得累吐血了!”王安柱看著洞口外同樣被凍得結實的土地,愁眉苦臉。
“硬也得幹!下午就動手!”王安平語氣不容置疑,“上午先砍竹子,沿著這洞口外圍打一圈一人高的竹籬笆!把這塊生活區圍嚴實了!不然她們倆住這兒,我能放心嗎?”他指著洞口周圍空曠的地帶。
“唉!我真搞不懂你!”王安柱忍不住抱怨,“既然這麼擔心,非把草兒她們弄到這鬼地方來幹啥?山裡頭多危險啊!又是野獸又是毒蛇的!”
王安平聞言,深深嘆了口氣,胸腔裡憋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沉重。
“柱子哥,”草兒連忙替王安平解釋,聲音帶著苦澀,“平哥他也不想的……是沒辦法。你也知道我爹他……平哥也是為了護著我們姐妹倆,怕我們在村裡……”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瞭。
王安平看著草兒努力替他辯解的樣子,先是覺得荒謬,發出一陣“哈哈哈”的苦笑,隨即那笑聲又化為更深的、帶著疲憊的嘆息:“作孽!真他孃的是作孽啊!”他擺擺手,像是要甩掉這些煩心事,“搬石頭吧!我記得河灘那邊有不少合適的。今兒先把蓋房子要用的石頭都搬過來堆好,明天一早正式砌牆!”
“我也去幫忙搬!”草兒挽起袖子。
“不用!”王安平立刻阻止,“那些石頭死沉,你那小身板搬不動!你和小草兒去把竹屋裡的被褥、零碎東西,慢慢收拾好,搬到洞口這邊來,別淋著就行。”他指了指相對乾燥避風的洞壁內側。
小草兒一直沉默地看著王安平和王安柱走向河灘的背影,直到他們走遠,才猛地轉過頭,一雙眼睛緊緊盯著草兒,帶著不符合年齡的尖銳和質問:“姐,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草兒被她看得心裡一慌,強自鎮定:“爹臨走前說了,好死不如賴活著!我能怎麼想?我還能怎麼想?”她的聲音透著無力。
“你當初不是說……你恨他嗎?”小草兒壓低了聲音,像怕被風聽見,卻又字字如刀,“你……你不會是真看上那個草狗了吧?他可是害死我們爹!害得我們家破人亡的兇手!”她的眼圈瞬間紅了,裡面燃燒著熊熊的恨意。
“我不是那個意思!”草兒急忙辯解,“我們在村裡就像過街老鼠,連親戚都……”
“我不是說這個!”小草兒粗暴地打斷她,小胸脯劇烈起伏著,“我就是覺得你變了!你看他的眼神……不對勁!姐,我告訴你——”她突然上前一步,死死抓住草兒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狠絕,“你要是敢和那個草狗好上,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倆!我一定會讓你後悔一輩子!你記住了,草狗,他就是讓我們失去爹孃、無家可歸的仇人!”說完,她猛地甩開草兒的手,像一頭受傷的小獸,頭也不回地大步衝向竹屋的方向,單薄的背影在寒風中繃得緊緊的,充滿了決絕的恨意。
草兒被妹妹甩得一個踉蹌,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充滿恨意的背影,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瞬間在冰冷的臉頰上凍成冰涼的痕跡。
巨大的茫然和無助像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她該怎麼辦?她何嘗不恨王安平?恨他毀了她的家,恨他讓她們姐妹淪為連狗都不如的賤民,受盡白眼和打罵。
那些顛沛流離、飢寒交迫、被人像垃圾一樣驅趕的日子,每一刻都是煎熬!她最初接近王安平,何嘗不是存了報復的心?她想用最狠的方式報復他——嫁給他!
然後……讓他也嚐嚐家破人亡的滋味!
可是……陳嬸子(陳秀紅)待她如親生女兒,噓寒問暖,比對自己親閨女還好。
王安平……他雖然沉默寡言,可每次看向她們姐妹的眼神裡,沒有村裡人那種鄙夷和嫌棄,反而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沉重和……保護?
他帶她們離開村子,給她們安排這雖然艱苦但絕對安全的藏身之處,甚至考慮到了養狗防蛇……這份心思,讓她心裡的恨意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變得混亂不堪。
至於喜歡?她才多大?哪裡懂得什麼是喜歡?那點模糊的好感,在巨大的仇恨和生存壓力面前,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又可笑。
看著妹妹消失在竹屋門口,草兒猛地驚醒。現在這世上,她就只剩下妹妹這一個血脈相連的親人了!她絕不能失去她!草兒慌忙抹掉臉上的淚水,也顧不得多想,拔腿就向竹屋追去。姐妹倆一前一後進了竹屋,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有壓抑的沉默和尚未散盡的恨意,在冰冷的空氣裡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