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好壞定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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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說了!”草兒的聲音低得像蚊蚋,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勇氣,卻又被山谷的寒氣凍得微微發顫,“我就是想問……有……有我爹的訊息了嗎?”

王安平鏟雪的鐵鍬頓住了,他直起身,看著草兒凍得通紅卻寫滿期盼的小臉,沉沉地嘆了口氣:“唉……沒有。我向三爺爺打聽過幾次了,上面……還沒傳下來什麼確切的訊息。”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爹這邊,我往後也會繼續幫你留意著。不過草兒,”

他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提醒,“就算真打聽到什麼,你們也絕對不能見面!見面,就是害了你自己,也害了你爹。”

草兒用力地點點頭,眼神裡交織著失望和一絲瞭然:“嗯!我知道輕重。我就是……就是想知道我爹他……還活著沒有?還有……還有往後……我還有沒有機會……再見他一面?”

她抬起頭,清澈的眼睛緊緊盯著王安平,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執著,“平哥,我想聽你說句真話……哪怕……哪怕是最不好的那種。”

王安平望著那雙眼睛,心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他鎖緊眉頭,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草兒,問這些……其實沒什麼意義了。你爹他……即便知道了下落,未來你們相見,不是害了你,而是會害了你將來的孩子。他們會因為你爹的身份,當不了兵,做不了官,進不了工廠……前途盡毀。”他儘量把話說得平實,卻字字如錘。

草兒倒吸一口冷氣,驚撥出聲:“啊!這麼……這麼嚴重?”她顯然從未想過牽連會如此深遠,小臉瞬間褪去血色。

王安平沉重地點點頭:“這就是為什麼,我非要讓你們換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辦戶籍。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斬斷過去,給將來一個清白乾淨的可能。”

外公外婆屬於直系親屬,一個“特務”的標籤,足以讓三代人揹負沉重的枷鎖。

即便過了四五代,在同等條件下,一個身家清白的家庭,永遠會被優先選擇。這個世界,對犯過錯的人及其後代,總是格外嚴苛。

草兒垂下頭,低低地“哦”了一聲,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單薄的棉襖似乎更顯空蕩,整個人被一種巨大的、無聲的悲傷籠罩著。山谷裡的寒風,似乎更冷了。

“別想那麼多了,”王安平試圖寬慰,聲音卻也有些乾澀,“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

“嗯……”草兒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沉默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眼中是迷茫和最後一點倔強的求證:“平哥,你說……我爹他……是壞人嗎?”

“好人……壞人?”王安平苦笑了一下,搖搖頭,“這世上的事,哪能這麼簡單就分得清?說不清啊……你也別鑽牛角尖了。好好過,等過些年從這裡出去,誰也不知道你是誰家的閨女了,一切都能重新開始。”

“平子!平子!快看我抓了多少魚!好傢伙,這潭裡的魚都餓瘋了!”王安柱咋咋呼呼的聲音打破了沉重的氣氛。

他拎著幾根草繩,上面串著七八條還在掙扎的大魚,興沖沖地跑了過來,臉上是純粹的、滿載而歸的喜悅,與剛才的壓抑形成了鮮明對比。

王安平看著那堆活蹦亂跳的魚,無奈地搖頭:“我說柱子,這魚在水潭裡又不會長腿跑了?你抓這麼多,一頓能吃得完嗎?”

“嘿嘿,吃不完我打包帶回家!給我爹孃開開葷!”王安柱滿不在乎,利落地扯下一條最肥的草魚,“刀呢?我去拾掇了,中午咱就吃烤魚!香死個人!平子,給你這條夠不?”

“夠了夠了!”王安平趕緊應道。

草兒看了一眼頭頂升得老高的太陽,提醒道:“平哥,該做飯了,時辰不早了。”

“嗯,就在前面,上次和柱子搭的臨時灶還能用。”王安平指了指不遠處。

草兒應了一聲,轉身回竹屋拿出米袋,舀了些米倒進那個唯一的大陶盆裡。條件簡陋,也顧不得淘洗了。窮苦年月,淘米水都是捨不得倒的精華,更何況眼下。王安平看著她的動作,沒說什麼。

“就在臺階上切肉吧。大白菜,你拿到潭水那邊洗洗。”王安平安排著,“等飯開了,把白菜葉子鋪進去,再把鹹肉片蓋在上面就行。”

“嗯,我曉得了。”草兒麻利地答應,又問,“那邊的乾草能燒嗎?”

“能燒,都是我和柱子去年秋天特意堆好,上面還蓋了層雪擋雨,乾得很。旁邊還有一堆劈好的柴火。”

王安平繼續鏟著院裡的積雪,凍得手指發麻,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這山谷裡的寒氣,真不是家門口能比的,像針一樣往骨頭縫裡鑽。

他蹲下身,接過草兒遞來的乾草,塞進用石頭壘的小灶膛裡,掏出火柴“刺啦”一聲點燃。草兒連忙又添了些草,等火旺了,才小心地將粗點的木柴架上去。

王安平端起沉重的陶盆,穩穩地放到跳躍的火焰上。

“平哥,好了,這邊我來看著火,你去忙吧。”草兒說道。

王安平點點頭,剛拿起鐵鍬,草兒又說:“平哥,你看一下火,我去把白菜和鹹肉洗洗。”

王安平瞥了她一眼,應了聲“好”。心裡卻忍不住嘀咕:這丫頭喊“平哥”的調子,怎麼聽著……總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依賴,又好像藏著點別的什麼,讓他心裡有點莫名的彆扭。

王安柱很快提著處理乾淨的魚塊回來了。王安平也懶得再折騰烤魚,直接指揮:“切了片,用鹽和生薑末抓一抓,鋪在鹹肉上面,一鍋燜熟拉倒!省事!”現在這條件,能填飽肚子就是勝利,哪還顧得上講究。

草兒接過小草兒遞來的碗,用竹勺小心地盛飯,特意給王安平裝了冒尖的一大碗:“平哥,吃飯。”

王安平看著那高聳的“飯山”,眉頭直跳:“給我裝這麼多幹啥?倒回去點!你們吃什麼?”

“你是老爺們,出力氣的,該多吃點!我和妹妹吃少點沒事。”草兒說得理所當然。

王安平聽得一頭黑線,二話不說,端起碗就撥了一大半回陶盆裡。他真是搞不懂了,這才過完年,一個十三歲的小丫頭片子,哪學來的這套“老爺們該多吃”的理論?難道是他媽陳秀紅在背後教的?越想越覺得有可能,頓時更加無語。

王安柱在一旁看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肩膀直抖。

“笑個屁!閉嘴吃飯!”王安平沒好氣地瞪他。

“嘿嘿,沒啥沒啥!草兒這是心疼你,多好的事啊!”王安柱擠眉弄眼。

“吃你的魚!吃完趕緊幹活!這院子、這屋子、這籬笆……我看沒個三五天都弄不完!”王安平煩躁地蹲回火堆旁,接過小草兒遞來的筷子。

“那有啥?多幹幾天唄!”王安柱滿不在乎,裹緊了身上同樣單薄的棉襖,接過草兒遞來的碗,“謝謝嫂子啊!”

這一聲“嫂子”叫得草兒臉頰飛紅,羞澀地低下頭:“不……不用謝。”

王安平嘴角抽了抽,假裝沒聽見,悶頭扒飯。

“對了,平子,”王安柱啃著魚,含糊不清地說,“這鬼地方是真冷啊!你看草兒她們姐妹倆,穿這點棉襖,跟紙片似的,能頂得住嗎?晚上凍壞了咋整?”他看著草兒和小草兒凍得微微發抖的樣子,難得露出擔憂的神色。

王安平聞言,也抬眼仔細打量了一下草兒姐妹。老孃做的這兩件棉襖,棉花確實絮得薄了點,當初也是家裡棉花實在不夠,緊著棉被用了。

在這四面透風、寒氣徹骨的山谷裡,確實顯得捉襟見肘。他皺緊了眉頭:“先忍幾天吧。等我回去,想辦法再給你們弄兩套厚實點的棉襖來。”

“平哥,不用了!”草兒連忙擺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冬天眼瞅著就過去了,我們能抗!再說不是帶著厚被褥了嗎?等你們走了,我和妹妹就鑽被窩裡待著,暖和著呢!”她努力擠出個笑容,不想再給王安平添麻煩,但那強撐的模樣,更讓人看著心疼。山谷的嚴寒,顯然遠超出她們的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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