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挨訓(1 / 1)
“舒坦!還是在我老弟家吃飯痛快!”大姐王安心毫無形象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心滿意足地揉著小肚子,打了個飽嗝,“這菜裡的油水,嘖嘖,一碗菜下去,能抵得上我家七八天的油星了!”
一旁的莊屠戶,她的丈夫,看著自家媳婦這副模樣,有些無奈地搖搖頭:“你這嘴啊,說得也太邪乎了吧!”
“邪乎?你問問你兒子大虎不就知道了!”王安心立刻抬出“人證”,大虎正抱著碗舔最後一滴油星呢,聞言懵懂地點點頭。
王安平笑著戳穿她:“大姐這話,弦外有音吶,這是變著法兒跟我哭窮呢。”
王安心被說中心思,臉上掛不住,怪嗔地白了弟弟一眼:“就你精!啥都瞞不過你!”
“哼!我看你是胳膊肘盡往外拐!”陳秀紅沒好氣地啐了一口,收拾著桌上的碗筷,“吃飽喝足了,別光挺屍!去,把碗給老孃洗了!真當自己是來當大爺的啊?”
王安平站起身,遞給莊屠戶一根自卷的土煙:“姐夫,搭把手,幫我把那幾袋稻穀抬到門口板車上。”
“成!”莊屠戶爽快地應著,叼上煙,“去鄉里機米?”
“嗯,家裡米缸快見底了。”
“大虎他媽!”莊屠戶轉頭問王安心,“咱家米還夠不?要不要順道……”
話沒說完,就被王安心急急打斷:“夠夠夠!還有百十斤呢!你這眼皮子咋這麼淺?這點便宜也佔?回頭真把媽惹毛了,下次你還想不想登這門了?非得看她拉下臉才舒坦?”
話音剛落,陳秀紅的手就帶著風,“啪”地一聲狠狠敲在了王安心的腦門上。那聲音又脆又響,王安心“哎喲”一聲,眼淚瞬間就滾了下來。
“好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陳秀紅氣得臉都白了,指著大女兒的鼻子罵道,“在你心裡,你老孃就是那摳搜算計、六親不認的主兒?家裡是困難,那是沒法子!可自從你大弟能頂門立戶了,你問問大地,家裡但凡有點稀罕東西,哪一回老孃不是頭一個惦記著你?想著你當姑娘時在婆家受的委屈,老孃這心,成天跟油煎似的!就盼著你好!你可倒好,張嘴就編排你老孃!”她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嗚嗚嗚~~~媽,我錯了,我就是嘴欠,跟你開個玩笑呢……”王安心捂著頭,哭得抽抽搭搭,是真疼,也是真委屈。
王安平在一旁看得直樂:“該!自找的!也不看看如今的老孃,那脾氣,一點就著!”
三妹王安慧也“嘿嘿”偷笑兩聲,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中午那碗黃鱔是真鮮,可惜量少了點,一人夾了幾筷子就沒了。
陳秀紅狠狠剜了王安心一眼:“中午不上工,你正好歇著!把盆裡剩下的黃鱔都給我收拾乾淨了!你大弟和弟媳婦要去鄉里機米,沒工夫弄!”
王安心趕緊收起笑,蔫蔫地應了聲:“哦。”
王安平和莊屠戶兩個壯勞力,利索地將家裡幾袋沉甸甸的稻穀搬上了牛車。王安平套好牛,扶著草兒坐上板車,自己坐在前頭車轅上,輕輕一抖韁繩:“駕!”老黃牛邁開步子,拉著滿車的稻穀和一對小夫妻,晃晃悠悠地出了村,沿著黃土路往鄉里走去。
陽光正好,曬得人暖洋洋的。路兩旁的田野空曠了許多,只剩下些收割後的稻茬,像一排排整齊的小樁子,裸露在深秋日干燥的空氣裡。
牛車吱呀吱呀,慢悠悠地前行,怡然自得的畫面,要是能拍攝一張照片,那是最好不過了。
剛走到前門村的地界,遠遠就看到三爺爺王信騎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腳踏車,晃晃悠悠地迎面而來。
“籲——”王安平連忙拉住韁繩,牛車停了下來。
“三爺爺,您老這會兒咋跑這邊來了?”王安平揚聲問道。
王信也停下腳踏車,推著走到牛車旁,接過王安平遞過來的菸捲,湊著王安平划著的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嗐,別提了。去旁邊幾個村看看分糧的情況。你們這是……去鄉里機米?”
“是啊,家裡的米快接不上了,這不準備做餅和麵嘛!三爺爺,今年別村收成咋樣?”王安平關心地問。
王信搖搖頭,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吐出濃濃的煙霧:“不中啊!難!雖說上頭減免了些公糧,可架不住老天爺不賞臉。估摸著,人均能分到十斤穀子,都懸!”
“這麼差?”王安平吃了一驚,“看著田裡長勢還行啊?”
“光長杆子不長粒!缺水缺的,都是空殼子!”王信嘆息著,又想起一事,“對了安平,你讓砍的那些竹子,差不多都備齊了。你說的那個……大棚?啥時候開始弄?那玩意兒,咱們都沒見過,更別說鼓搗了,離了你不行啊!”
“隨時都行!”王安平爽快地說,“今兒早上興業叔也跟我提了這事兒。這樣,先把磚頭拉回來,材料齊了咱就動手。爭取年底前把棚子搭起來,種上一茬快菜,開春了說不定還能賣點錢,給村裡添點進項。不過,三爺爺,開飯館那事,您老還得再跟您戰友探探口風。”
“嗯,曉得曉得!等忙完這陣子分糧的事,我就去縣裡面問問。”王信點頭應下,看了看牛車上的糧袋,“你家今年糧囤得足,倒是不愁。咱村也快了,就這一兩天分糧。”
“就問問,心裡有個數。”王安平笑了笑,“那您老快回吧,晌午了,別誤了飯點。”
王信擺擺手,騎上他那輛叮噹亂響的腳踏車,慢慢悠悠地往村裡蹬去。
草兒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才轉過頭,望著王信有些佝僂的背影,臉上帶著憂慮:“當家的,你說這老天爺是咋了?連著兩年都這樣,這日子……可咋過呀?”她聲音輕輕的,眼裡面都是憂愁。
王安平抖了抖韁繩,老水牛又邁開步子。他看著前方蜿蜒的土路,語氣沉穩而堅定:“媳婦兒,老話講,‘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咱們國家啊,如今也是遭著劫難呢。但你別怕,遭過這一劫,往後必定是騰騰日上,越來越好的!”
“真的嗎?”草兒將信將疑。
“當然是真的!我還能騙你不成?”王安平聲音溫和了些,“你想想咱們古時候那些朝代,哪個開國之初不是歷經波折磨難?闖過去了,那就是盛世太平!咱們也一樣,這點坎兒,算不得什麼,就是老天爺在磨鍊咱們,讓咱們老百姓的心志,像鋼鐵一樣硬實!”
說到“鋼鐵一樣的意志”,王安平自己先忍不住樂了,他想起了電視裡面我國發言人的話,希望老美也能夠有鋼鐵般的意識,就感覺特別的逗!
“當家的,你樂啥呢?”草兒看他突然笑起來,不解地問。
“沒啥,想到點高興事兒。”王安平收斂了笑容,專心趕車。陽光照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顯得格外堅毅。
牛車吱吱呀呀,終於在午後到了鄉里的糧站。糧站門口排著隊,都是來機米的鄉親。輪到他們時,王安平和草兒合力將沉重的糧袋搬進那間轟鳴作響的機房。
脫穀機是個笨重的老傢伙,發出震耳欲聾的“哐當哐當”聲。
金黃的稻穀倒進去,機器劇烈地顫抖著,噴湧出米粒和細碎的稻殼粉塵。刺鼻的粉塵瞬間瀰漫了整個小小的機房,嗆得人直咳嗽。
王安平用布巾包住口鼻,眼睛眯著,不停地用簸箕接住從機器下方流出的米,再倒進麻袋裡。
幾百斤稻穀,在這臺效率低下的老機器上,足足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等到最後一口袋米裝好,兩人從頭到腳都蒙上了一層灰白色的粉塵,頭髮、眉毛、睫毛都白了,只剩下眼睛還亮著,活像剛從麵缸裡爬出來。
王安平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看著幾袋來之不易的白米,又看看同樣灰頭土臉卻眼神明亮的妻子,咧開嘴笑了:“走,回家!晚上給你燜香噴噴的糯米飯,讓你吃個夠!”
草兒也笑了,用力地點點頭,“嗯嗯嗯!當家的,糯米飯裡面放點白糖才最好吃的,紅糖有些苦呢。”
“白糖管夠,家裡面不是有好幾斤的白糖,難道還不夠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