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大棚會議(1 / 1)
王信粗糙的大手重重地落在王安平略顯單薄的肩膀上,那力道里飽含著難以言表的感激,彷彿要將這沉甸甸的心意直接拍進他的骨頭裡。
“走吧!去那邊開會。”王信說完,隨即轉過身,扯開嗓子喊道:“都出去!聽見沒有?這不是大家夥兒能久待的地界兒,都出去!”
大棚里正氤氳著一股暖烘烘的、混合著泥土與塑膠氣息的暖流。他這一嗓子,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水潭。
頓時,一群原本正嘖嘖稱奇、東摸摸西看看的老孃們兒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哎喲喂,三叔(三爺爺),這才剛暖和過來呢!”一個裹著厚厚頭巾的婦人搓著凍得通紅的手,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外頭那風刀子似的,割人臉呢!讓俺們再待會兒唄?這暖和勁兒,比家裡蹲在灶臺下面燒鍋都要舒坦”
“就是就是!”旁邊立刻有人幫腔,聲音又高又亮,“三叔(三爺爺),您看看這地界兒,多稀罕吶!往後入了冬,咱村的老少爺們、大姑娘小媳婦兒,白天就貓這兒,還怕啥凍手凍腳?省得年年冬天手上腳上裂得跟老樹皮似的,疼得鑽心!”
說話的這幾個,是村裡頭一批沒趕上大棚建設全程的。當初動土壘牆、搭架子蒙塑膠布那會兒,她們也就好奇地來看過一兩回,誰能想到,就靠這麼一層薄薄的塑膠布,竟能攏住這麼厚實的暖和氣兒?簡直像變戲法一樣!
“三爺爺,您行行好!”又一個聲音響起,帶著點撒嬌的意味,“這地裡光禿禿的,不是還沒下種嘛!俺們就站邊上,保證不踩地!再說了,等真種上了菜,不還得下地幹活?踩兩腳怕啥?”她小心地踮著腳,生怕沾上一點泥土。
王信聽著這些央求,眉頭擰成了疙瘩,他環視一圈,目光掃過那些熱切又帶著點耍賴的面孔,猛地拔高了聲音,帶著一股子威嚴:“少廢話!都給我麻溜點兒出來!規矩就是規矩!”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尤其在幾個平時手腳不太穩重的年輕人臉上停留了片刻,“還有,都給我聽清楚了!這大棚金貴著呢!誰也不準亂踩亂碰!尤其是那些手欠的玩意兒,要是敢把這塑膠布給我戳個窟窿眼兒,或是弄壞了啥東西,看老子不扒了他的皮!”
他撂下這句狠話,不再理會棚內的喧譁,朝王安平、王興業等人使了個眼色,率先撩開厚重的塑膠門簾,彎腰鑽了出去。
王興業緊隨其後,站在大棚口,雙手攏在嘴邊,衝著旁邊另外兩個同樣鼓脹著的塑膠大棚,中氣十足地吆喝起來:“開會了——!都出來——!老少爺們兒,開會了——!”
吆喝聲在山谷裡迴盪。
很快,另外兩個大棚的門簾也被掀開,男人們魚貫而出,一邊拍打著身上沾染的暖溼氣,一邊搓著手、跺著腳,互相招呼著,匯成一股人流,朝著不遠處一塊修整過的平地走去。
那塊地原是裸露的岩石山體,只有零星薄土,如今被平整出來,成了臨時的議事場。
人群中心放著一張桌子,七太爺滿臉都是慈祥笑意坐在那裡。他微眯著眼,看著族人們聚攏過來。
王信大步走過去,對著七太爺恭敬地微微躬身,喚了聲“七叔”,然後在老人身邊坐了下來。
七太爺目光掃視著陸續落座的族中骨幹,看到王興業也坐定了,便揚聲點名:“小平!過來!別杵在那兒,坐你興業叔邊上!”
被點名的王安平正站在人群外圍,聞聲猛地一激靈,連忙擺手,“七太爺!我哪能坐那兒呢?沒這規矩,也沒這資格上這桌子啊!”
他這一推辭,卻像往平靜的水面投了顆石子,所有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他身上。
族人們臉上都浮現出驚訝、探究和恍然大悟交織的複雜神色。
許多人心頭都湧起同一個念頭:難道……七太爺和王信他們,這就要定下王安平做下一任族長了?
可這也太早了!這王興業還沒有接王信的班呢,按老規矩,怎麼也得等王興業坐上族長的位置,再由他來慢慢培養、考察王安平才對吧?
這麼急著抬舉他……眾人心裡犯起了嘀咕,眼神在王安平和幾位主事的長輩之間來回逡巡。
端坐石上的七太爺,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佈滿皺紋的臉上綻開一個慈祥又帶著深意的笑容,對著人群中的王安平招了招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安平娃子,過來!莫要推辭。你要是沒資格坐這兒,那我這個老棺材瓤子,豈不是更該找個旮旯蹲著去了?”
老人的話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位族人,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原本有些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連風聲似乎都小了些。
“你們大家夥兒,”七太爺的聲音沉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敲在族人的心坎上,“心裡頭都得有桿秤。安平為咱們王家做的這些事,樁樁件件,你們都是看在眼裡的。沒有他,哪來這能擋住寒冬的大棚?沒有他琢磨出來的法子,咱們明年稻田裡養魚的指望又在哪兒?沒有他,我們王家這兩年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蓄力量,又似乎在給族人思考的時間。氣氛變得更加凝重肅穆。
“今兒個,趁著族裡老少爺們都在場,我老頭子就把話擱這兒了!”七太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從今往後,不管是誰,不管因為啥事兒,要是敢做出半點對不起王安平的事來,那就是跟咱們整個王家對著幹!一經查實,沒二話——名字從咱們王家的族譜上給我抹掉!捲鋪蓋滾出王家村!永世不得再踏進村口一步!”
凜冽的寒風中,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如同驚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
族人們面面相覷,有的震驚,有的瞭然,有的則暗暗點頭。
七太爺喘了口氣,目光掃過王信和王興業等人,繼續說道:“我老頭子雖說黃土埋到脖子根了,但王信身子骨還硬朗!興業他們也正當壯年!我們這些老傢伙還在一天,這話就作數一天!都給我記死了!”
王安平站在人群前,聽著七太爺這近乎立“護身符”般的宣言,心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他完全沒想到,今天這場關於大棚管理的普通會議,竟會演變成這樣一幕!
王安平下意識地想開口推辭,卻被七太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壓了回去,只要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這時,王信從腰間抽出了那根磨得油光發亮的銅煙槍。他慢條斯理地從腰間的舊菸袋裡捻出一小撮焦黃的菸絲,仔細地塞進煙鍋裡。
然後,他劃燃一根火柴,橘黃的火苗跳躍著,湊近煙鍋,他“吧嗒吧嗒”地吸了幾口,一股辛辣的旱菸味在寒風中瀰漫開來。
他吐出一口濃煙,目光沉沉地掃視著周圍的族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經歷過風雨後的滄桑與沉重:
“老祖宗的話,你們都聽見了!一個字一個坑,都給我刻在心上!”他敲了敲煙鍋,“前些年,族裡的那點家底花光了,人心散掉了?那苦果是啥滋味,不用我再掰開揉碎了跟你們說吧?”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有些錯,犯一回就夠了!那是教訓!要是再犯第二回,那就是蠢!是沒記性!是不配做王家的人!我王信把話撂這兒,誰要是再敢動歪心思,搞窩裡鬥,我頭一個饒不了他!”
濃重的煙味和嚴厲的話語,讓氣氛更加肅然。許多經歷過那段艱難歲月的族人,臉上都露出了羞愧和沉痛的神色,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
王信看著族人的反應,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種對新生活的期許:“今兒是個好日子!咱們王家,託了黨和政府的福,也靠著咱們全村老少,不管是爺們兒還是娘們兒,豁出力氣一起幹,總算又看到了奔頭!”
他指了指不遠處蜿蜒的溝渠輪廓,“數公里的養魚溝,咱們一鍬一鎬挖出來了!明年開春,稻子插下去,魚苗放進去,那就是錢!是咱們碗裡的油腥,是給娃娃們讀書,嫁娶的本錢。”
“現在,”王信提高了聲音,將話題拉回眼前,“召集大家夥兒來,就是議議這眼前的大棚!”他指著身後在寒風中巋然不動的幾個白色大棚,“這可是咱們冬天裡的指望,是金疙瘩!現在要挑人管起來,還有守夜的。我的意思,管理大棚的女同志,挑二十個。守夜的人手,安排四個,分兩班倒,白天黑夜輪著來,不能斷人。”
話音剛落,坐在王興業旁邊的王安平就有些急了。他剛才被七太爺的話震得有點懵,此刻聽到這人手安排,立刻覺得不妥。
這是自家的事情。
那又不是國營單位,這不管人夠沒有夠!
上工磨洋工,那也都是無所謂的事情。
他連忙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對王通道:“三爺爺,這……這人數怕是太多了!”
王信轉過頭,疑惑地看著他:“多?這二十畝地呢!二十個人還多?”
王安平指了指大棚,繼續耐心地說:“守夜主要是防火防盜防野獸。兩個人輪班,夜裡警醒點,足夠了。”
“咱這地方,鄉里鄉親的,都知道這大棚是咱全村的命根子,真有那手腳不乾淨的,知道夜裡有人守著,也不敢輕易來犯。”
“夜裡面兩個壯勞力看著,白天這邊都有人,用得著看守嗎?”
“再說了這大棚蔬菜,一人負責一畝是不是太奢侈了?一畝地,才能夠掙多少錢呢?忙活的時候,多安排幾個人就行了。”
“平時的話,也就是鋤鋤草而已,四五個人,幹這二十來畝的大棚,完全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