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屋漏偏逢連夜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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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

...

待族廟事務料理完畢,賈赦身披鎧甲,領賈琮等人離去。

行至半途,雍熙帝近侍夏守忠阻其去路。

言及陛下曾許賈琮之糕點,現已送達。

聞此,賈琮心中歡騰不已。

終能與黛玉共品糕點了。

見賈琮如此欣喜之狀,夏守忠心中暗自腹誹。

身為五品龍禁衛,怎可因幾盒糕點便如此失態。

“賈琮,聖上召你明日入宮,言有要事商議。”

臨行之際,夏守忠向賈琮叮嚀道。

賈琮手握著糕點,哪還有閒暇理會夏守忠,只得連連點頭應承。

瞧見賈琮這副神態,夏守忠簡單與賈赦寒暄幾句,便告辭離去。

一旁的賈璉看在眼裡,頗有些不悅。

他在榮府幫忙的習性使然,從懷中摸出二兩紋銀,遞給夏守忠。

夏守忠也不推辭,直誇賈家滿門忠烈,皆是皇上的股肱之臣。

望著夏守忠這副諂媚模樣,賈琮狠狠剜了二哥一眼,心想此刻正需用錢,這二兩銀子其實大可省下。

“璉兒,明日你去告知二叔,不必去那邊幫襯了。”

“明日隨我一道習武。”

“一時片刻之後,我還有些心裡話要與你說。”

身披鎧甲的賈赦,輕撫鬍鬚,隨口吩咐道。

聞此,賈璉身軀一震,眼眶泛紅。

這麼多年,父親終於記起,自己也會武藝。

賈璉重重頷首,表示明日便去辭去二房的雜役。

見賈璉如此明理,賈赦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至榮府門口,大房的邢夫人帶著幾個丫鬟在等候。

賈赦自然心知肚明,無非是賈母為了顏面,命邢夫人特意在此恭候,為他卸甲。

賈琮卻沒心思理會這些虛情假意,提著一個匣子,從榮府側門溜進,直奔林黛玉的居所。

但忽然他想到了什麼,黛玉妹妹近日似乎喜愛把玩扇子,眼珠子一轉,又暫緩前去見她。

與此同時,夏守忠,陳樂清一前一後也甫至賈府,便見府中一片紛亂。

丫環婆子面露驚慌,四處奔走,下人猶如無頭蒼蠅般亂竄。

他攜賞賜入府,竟無一人上前詢問。

陳樂清心中暗歎,世人皆傳王家女管家治家有方,如今看來,其治家之能遠不及貪墨公中之能。

陳樂清等候片刻,方見林之孝前來。

他隨林之孝身後,偶聞一語,賈母在經歷了賈琮賈赦歸府風波,又聞賈赦償還戶部欠款後,直接氣急攻心昏厥,後靈機一動,稱乃不慎感染風寒所致。

否則此事若傳入聖耳,便是賈母對朝廷不滿之確證。

王夫人亦是氣憤難平,欲遣人前往戶部索回銀兩。

陳樂清聞下人私語,險些笑出聲來。

已入戶部之銀,王夫人竟敢命人索回,豈非滿門抄斬之禍。

幸而賈政尚存理智,未任王夫人胡來。

夫妻二人仍在院中爭執,不知情者觀之,還以為賈赦所還戶部之款,乃自其夫妻私庫竊得。

陳樂清深意盎然地瞥了領路之林之孝一眼,此言此語,怕是林之孝故意令其聽聞,極有可能出自賈赦之意。

賈赦所居之東大院,與紛亂之榮府判若雲泥。

林之孝引陳樂清至賈赦書房,未令其門外等候,徑直帶入書房之內。

賈赦見陳樂清至,放下手中古扇,“府中紛擾,令陳大人見笑了。”

陳樂清連忙笑道:“無妨無妨,家家皆有難言之隱,可以理解。”

賈赦詢問陳樂清來意,當聞其為聖上賞賜而來,賈赦面色頓顯凝重。

“竟是聖上賞賜,理應大開中門迎候。實乃吾疏忽,還望您在聖上面前為吾多說幾句好話,吾絕無半點不敬之心。”

尋常聖上賞賜,賞賜未到,便有太監先行傳旨。

賈赦未接太監傳旨,嚴格說來,亦不算藐視聖恩。

賈赦請陳樂清落座品茗,陳樂清含笑言道:“戶部欠款之事,非同小可。此番賞賜,陛下特囑需低調行事,故未遣太監先行稟報。賈將軍,您此番還款,實乃深契聖意。”

賈赦笑而不答,又與陳樂清閒談數語,隨後命林之孝接過賞賜,朝著皇宮方向恭恭敬敬行了大禮。

陳樂清幾番試探,已確知賈赦還款乃是有意為之,心中暗自思量。‘賈赦真乃深藏不露,十餘年來,朝中提及賈赦,無不搖頭嘆息。’...

陳樂清對賈赦心生欽佩,若換作自己,未必有賈赦這份勇氣還款戶部。

雖討得了聖上歡心,卻也得罪了滿朝文武,尤其是其他三大家族,此刻恐怕都將賈赦視為心腹大患。

“對了,琮三爺在否?”

“當然在。”

很快,賈赦把賈琮給喚來,陳樂清見賈琮把玩著一柄扇子,瞧了幾眼,欲言又止。

“這扇子?”

賈琮微笑:“啊,之前家父令我附庸風雅,希望我知書達理,我為了避免讓家父失望,便在集市上隨意購置了一些筆墨紙硯,書畫紙扇之類的,裝裝樣子。”

“此子性情是這樣,大人勿怪。”

賈赦見狀也是不解,笑道:“大人有何見教,但說無妨。你我也算得上朋友,何須如此拘謹。”

陳樂清指著賈琮手中扇子,“此扇價值幾何?”

賈琮低頭審視手中扇子,回憶往昔,“似是千兩或千五百兩,記憶有些模糊了。”

“此扇有何特別之處?”

賈琮肯定絕非嗜好扇子之人,但好東西自是人人都愛。

如此千金購得的扇子,不僅收藏價值頗高,扇面更是精美絕倫,當然了,只是用作習武之後乘涼扇風而已。

扇子嘛,本就該由此用處啊?

陳樂清面上有些訕訕,“若我所見不錯,此扇我曾親眼見過。”

賈琮聞言,將扇子遞與陳樂清,任他仔細端詳。

陳樂清反覆檢視數遍,確信此扇正是他所見那柄。

見賈琮正望著他,輕咳一聲道:“此扇上之畫,乃泰安公主醉酒時所繪,臨摹了一幅古畫。”

她後來聽聞有愚人被騙上千兩購得此畫,當時還心中暗笑那人愚昧,連真假都分辨不出。

沒想到這愚人竟是賈琮。

陳樂清心中五味雜陳,望著賈琮那雙澄澈天真的眼睛,覺得欺騙賈琮之人實該遭天譴。

何種卑劣之人,竟忍心欺騙賈琮。

賈琮並未因扇子為假而露出惋惜或不悅,反而小心翼翼接過扇子。

“我當初買此扇,不僅因它是古扇,更因我喜愛這扇上之畫風與意境。”

“若我不喜,縱是價值萬金之古物,於我而言亦一文不值。”

“若我喜愛,縱是一張白紙,於我而言亦價值連城。”

古物不古物,這世間萬物於他而言皆是珍貴古董。

在賈琮看來,此扇乃泰安長公主之真跡,價值遠超真畫。

陳樂清看出賈琮所言非虛,他確是真心喜愛此扇,哪怕明知其為假。

陳樂清看賈琮之目光已變,心悅誠服道:“琮三爺心境高遠,我反倒是俗不可耐了。”

“琮三爺看來也確是絕非一介尋常武夫,分明是文武雙全嘛!”

“我從不在意他人眼光。”

賈琮聞言微笑,“俗又何妨,皆是生活罷了。”

賈琮頗喜與陳樂清交談,因陳樂清不古板,能接受諸多新奇之見。

陳樂清平日亦與武將交往,以武將之方式與賈琮相處,覺賈琮真是坦率可愛。

尤其是賈赦,這父子一脈相承,既無文官之傲氣,亦無武將之粗蠻。

不因他為戶部尚書而刻意逢迎,亦不因他出身寒門而輕視。

賈赦挽留陳樂清共享午膳,席間,只見賈赦親自執箸取食,並無他府那般需婢女佈菜之習。

陳樂清難得享用了一頓隨心所欲的飯食,任他挑選,毫無一菜不可三夾之規。

坐在歸途的馬車上,陳樂清心中疑雲頓起。

賈赦當真放棄了習武?

昔日的榮國公何其精明,他寵愛長大的賈赦,怎可能是個庸才?

莫非榮國公早看出前太子無望登基,故意讓賈赦韜光養晦?

想當年,若非賈赦“廢物”之名遠揚,新皇穩固皇位後,他必是首個遭清算之人,只因他是前太子的心腹。

陳樂清細思前太子之心腹,如今安好者,唯賈赦一人矣。

想到此處,陳樂清不禁打了個寒顫。

榮國公真乃神人也,此等深謀遠慮,無人能及!

就算他年歲已不小,頹靡多年身子骨不夠硬朗了,但也絕沒有放棄培養庶子習武,說不定是讓庶子繼承他的大志?!

虎父焉有犬子!

賈赦賈琮渾然不知,一頓飯工夫,陳樂清心中已演繹了諸多戲碼。

傍晚時分,賈璉想起父親有話要對自己叮囑,聯想戶部欠款事件,神色匆匆來見賈赦。

賈赦吩咐林之孝將人領進。

賈璉進屋見賈赦正悠然品茶,急忙行禮道:“父親,您真還了戶部的欠銀?”

賈赦見賈璉雖急,但仍先行禮,便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讓他坐。

賈璉心中慨嘆,以往父親見他總是冷面相對,若非此次欠銀之事事關重大,再加上之前父親開口讓自己練武,似乎關係有所緩和,他真不願來此。

但這畢竟是兩碼事。...

賈赦讓林之孝給賈璉上茶,“你常伴王氏左右,她的手段你豈會不知。那銀子我若不給戶部,遲早被她揣進自己腰包。”

賈璉急了,“賈璉焦急起來,“父親,孩兒知曉您不喜二嬸,但您也不能置賈府的未來於不顧啊。各大府都欠著戶部銀子,早先已暗中通氣,約定都不還。那戶部欠銀,實乃招待太上皇之費。”

賈赦瞥了賈璉一眼,將茶杯重重一放,冷聲道:“暗中通氣?我怎未收到信?誰與誰通的?”

“你可別忘了,我才是這府上的當家。我未曾答應的事,賈政卻擅自應下,你讓他自己去跟別家解釋,來找我何用?”

“平時有事不與我商量,出了岔子才想起我,這作風真是既熟悉又令人厭惡。”

賈赦方才一放茶杯,賈璉身子都顫了三顫。以往這般情形,那茶杯怕是要砸到他身上。

此刻,賈璉深切體會到,父親瘋後,性情確是大變。

賈璉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頹然靠在椅上。

“父親,各大家定不會善罷甘休,您對未來有何打算?”

賈赦與賈璉接觸後,覺他並非原記憶中那般不堪。至少在還戶部欠銀一事上,還算明理。

賈赦指了指一旁桌上未及收拾的物件,轉話問道:“這些都是聖上賞賜,戶部尚書陳大人親送。”

“璉兒,為父問你一句實話,你對未來有何打算?”

賈璉聞言一愣,半晌才帶怨回道:“兒子哪敢有什麼打算。”

縱然一時得他關心,但賈璉這麼多年來心中說沒有怨氣,那是假的,怎麼可能三言兩語便消解掉?

他都已經成家立業,賈赦這會兒才來噓寒問暖,不覺得為時已晚了嗎?

這份遲到的關懷,他寧願從未有過。

賈赦聽出了賈璉言語中的不滿,輕笑一聲道:“你是在埋怨我,覺得我未曾將你栽培好,讓你成了這般模樣?”

賈璉沉默以對,無疑是預設了。

賈政與王夫人對他雖有偏私,但他對某些話語也是認同的。若非賈赦只顧一己享樂,對他的死活置之不理,

他這國公府的正統繼承人,怎會淪落為府中的外門小吏。

平日裡想弄點銀錢花花,還得厚著臉皮去巴結王夫人。

賈赦再度冷笑,聲音冷冽地問道:“你可曉得你大哥是如何喪命的?”

賈璉依舊不言,他聽聞是下人疏忽,大哥落水許久無人發覺,最終喪生。

賈赦回想起那些往事,輕輕嘆息:“瑚兒走的那天,天朗氣清。園中的花兒開得正豔,他身邊有十幾個丫鬟,四個婆子伺候,卻還是不慎落水。事後我下令處死了數名僕從,親耳聞他們述說,那些人就立在湖畔,紋絲不動,眼睜睜瞅著瑚兒斷了氣。”

“你娘眼看就要生產,瑚兒去世的訊息卻不脛而走,傳到了她耳朵裡,結果當真難產了。”

“你孃的奶媽跪在地上懇求老夫人,求大夫開藥救你娘。可老夫人硬是鐵石心腸,非但不應,還下令將人亂杖打死,說她護主不力,驚擾了你娘,才致難產。”

“你母親在房內生你,乳母就在房外受刑。”

“我回府時,你母親已經香消玉殞。”

“她留下一封血書,讓我把你交給老太太撫養,並囑咐我以後莫要過問你的事,就當你從未存在過,只有這樣你才能避開瑚兒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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