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收穫（1 / 1）
頒獎禮這東西，說到底就是場摻雜著期待與失落的博弈，有趣與否，全看結局是否遂了心意。
當你揣著滿心期許，熬著無數個打磨作品的日夜，最終站上領獎臺，接過那座沉甸甸的獎盃時。
鎂光燈聚焦，掌聲雷動，連空氣中都飄著甜絲絲的成就感，這時候的頒獎禮，便是世上最有趣的事情。
每一分等待都有了迴響，每一滴汗水都換來了榮光，連臺上冗長乏味的致謝詞，念著都格外順耳。
可若是你抱著志在必得的念頭，從提名公佈那天起就反覆琢磨獲獎感言。
結果卻在開獎瞬間聽到別人的名字，那種從雲端跌落谷底的失落，能把整場典禮都變得索然無味。
燈光再亮，樂曲再盛，也抵不過心頭的空落，連身邊人的道賀聲都像是對他一種諷刺。
這時候的頒獎禮，不過是場耗時耗力的尷尬聚會。
至於說有誰“不期待獎項”？
這話未免太過自欺欺人。
甭管是報名制還是自動參選，如果一點都不運作，是不可能拿到太多提名的。
哪怕是《小偷家族》或者《英雄》都不行。
至少，你得讓人家知道，你有意參選。
別到時候提了名，人卻沒來，頒不頒獎的，大家都尷尬。
而你既然表了態，又一大早選禮服，化妝，為了儀態，水都不敢多喝，三餐甚至不吃，有時候還要挨著凍參加紅毯。
都這樣為難自己了，除了蹭紅毯的，但凡入圍的人，有誰敢說不是奔著那座獎盃去的。
要知道香江電影金像獎只是一個屬於華人圈的電影獎項，還是以香江為主導的華語電影獎項。
它既沒有歐洲三大獎那樣的國際影響力，也沒有提名就能翻倍賣出版權費的硬實力。
歐洲三大獎以及奧斯卡的提名，只要往海報上一印，就能在全球市場多掙不少真金白銀。
可香江電影的外埠市場卻在逐年萎縮。
金像獎的提名，除了能在宣傳通稿裡多添一行字，實在沒太多實際用處。
沒人會只為了這一行字，就來湊這場熱鬧。
顧謹誠來這兒，就是奔著奪獎來的，最好是手上那九個提名全中，把能拿的獎都抱回家。
典禮開場，四大天王聯袂登臺，唱起了懷念張國榮先生的歌曲。
熟悉的旋律響起，臺下不少人跟著輕輕哼唱，氣氛一時間變得溫情又肅穆。
一曲終了，第一個獎項“最佳視覺效果獎”如期揭曉。
幾乎是毫無懸念的，這個獎被張一牟的《英雄》收入囊中。
顧謹誠對此並不意外，老張本就是攝影師出身，對畫面的把控力向來頂尖。
他拍的商業大片，劇情或許見仁見智，有人覺得格局宏大，也有人覺得稍顯空泛。
但在電影色彩的運用上，即便能看到黑澤明的影子，其呈現出的震撼力也是毋庸置疑的。
那一抹濃烈的紅、純淨的白、蒼茫的黃，把武俠世界的寫意與豪邁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個獎，給老謀子確實實至名歸。
接下來頒發的是專業精神獎，獲獎者是石堅和曹達華兩位老戲骨。
石堅在83版《射鵰英雄傳》裡飾演的裘千仞，狠辣又傳神，至今仍是不少觀眾心中的經典反派。
曹達華則常年活躍在銀幕上，飾演的警察形象深入人心，堪稱“黃金配角”。
看著兩位白髮蒼蒼的老者顫巍巍地走上臺，接過獎盃時眼中的淚光，顧謹誠心裡沒有絲毫波瀾。
穿越至今，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記憶中早已故去的人重新出現在眼前。
最初的唏噓褪去之後，只剩下對歲月無常的淡淡感慨，他記得，這兩位前輩，留給世間的時光，恐怕也只剩十年左右了。
老人們下臺後，傑出青年導演獎頒給了《異度空間》的導演羅志良。
坊間一直有小道訊息流傳，說張國容先生正是因為出演了這部驚悚電影，深陷角色無法自拔，導致精神出現問題，才最終選擇了跳樓輕生。
但這話在顧謹誠聽來，純屬無稽之談。
他自己也執導過兩部恐怖片，深知演員入戲與抽離本就是職業素養的一部分。
一部電影或許會帶來情緒衝擊，但絕不可能成為壓垮一個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傑出青年導演獎過後，輪到了最佳原創電影音樂和最佳音響效果兩個獎項。
令人意外的是，這兩個獎依舊被《英雄》包攬。
顧謹誠微微挑眉，他的作品也入圍了最佳原創電影音樂，這算是他錯失的第一個獎項，但他並不著急，頒獎禮才剛開始，好戲還在後頭。
緊接著的最佳原創歌曲獎，頒給了小眾電影《幽靈人間》的主題曲《你會不會》
由林夕作詞、陳奕迅作曲並演唱。
顧謹誠在心裡掂量了一下，這首歌旋律還算流暢，歌詞也有些意境，但要說多驚豔，倒也未必。
只能說是這一屆入圍作品裡“矬子裡面拔高個”，實在算不上頂尖水準。
之後的獎項依舊精彩紛呈，《我的野蠻女友》憑藉超高人氣拿下最佳亞洲電影。
而《英雄》則勢如破竹，又將最佳攝影、最佳美術指導，最佳服裝設計三個獎項收入囊中。
到這裡，《英雄》已經手握六個獎項，看似風光無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事情沒那麼簡單。
頒獎禮說到底，本就是場圈內心知肚明的“分蛋糕”遊戲。
香江電影金像獎攏共二十來個獎項，圈子就這麼大，從來沒有哪部電影能獨攬所有榮光的道理。
當《英雄》接連將六個技術類小獎收入囊中時，臺下眾人都品出了那層潛臺詞。
有人還在為自家影片錯失幾個技術獎惋惜，可《英雄》劇組的人，此刻心頭怕是早已涼了半截。
這六個到手的小獎，怎麼看都像是評委們提前遞來的“補償”，擺明了是告訴他們，最佳影片、最佳導演這等核心大獎，沒他們的份了。
一旁的顧謹誠倒顯得淡然，他的《小偷家族》此刻連個提名獎都沒撈著。
隔壁杜琪峰的《大塊頭有大智慧》，也只拿了個動作設計獎。
嗯……就在顧謹誠慶幸同時，頒獎嘉賓念出了最佳剪輯的獲獎者——《小偷家族》。
這話音落，方才還透著幾分低落的《英雄》劇組幾人，臉上的陰霾總算淡了些。
顧謹誠起身時身姿挺拔，沒有多餘的遲疑，登臺、接過獎盃、發表感言，字字簡潔有力，沒有半句虛言。
下臺後接受後臺媒體群訪，整個流程一氣呵成，乾脆利落，挑不出半點錯處。
一曲歌舞表演過後，頒獎環節進入演員類獎項，首個開獎的便是最佳新人。
篙圓圓此前已在《愛情麻辣燙》《十七歲單車》中擔綱主要角色，且《愛情麻辣燙》早已正式公映。
按金像獎的評選規則，本就不符合新人的參選標準，此番她提名的，是最佳女配角。
最佳新人最終頒給了鄭佩佩的女兒原麗琪，掌聲落下，頒獎臺的聚光燈一轉，便對準了最佳女配角的提名名單。
篙圓圓看著大螢幕上滾動的五個名字，指尖輕輕蜷了蜷。
同劇組飾演奶奶的夏萍，《英雄》的張子怡，《雙瞳》的劉若瑩，《五月八月》的葉童，再加上她自己。
單論這幾位提名者的資歷與圈內分量，她心裡就已然有數，自己此番獲獎的機會，怕是渺茫得很。
不等顧謹誠開口說半句安慰的話，篙圓圓反倒先側過頭，衝他彎了彎眼，語氣輕快地自我開解：
“你別想著安慰我，能拿到提名就已經很好了，這次就當攢經驗，下次咱們再衝獎。”
她話說得通透，顧謹誠便也不再多言，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掌心的溫度傳過來，帶著幾分安穩的力量，而後二人一同抬眼，望向臺上的開獎嘉賓。
開獎人拿著信封，故意拖長了語調，一字一頓地賣著關子：
“第三十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配角，獲獎的是——《小偷家族》……夏萍！”
“小偷家族”四個字剛落，篙圓圓眼底瞬間亮起一簇光，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跟著便擂鼓似的狂跳起來，指尖都微微發緊。
可當“夏萍”二字念出的那一刻，那簇光便倏地暗了下去，心也跟著狠狠一沉，落回了原地。
她垂下眼，小聲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
再抬眼時，臉上已然掛上了落落大方的笑。
夏萍聽見臺上開獎嘉賓念她名字得時候，明顯愣了一瞬。
反應過來後則是笑著起身，篙圓圓主動迎上去，給了老人一個熱情又真誠的擁抱，替她理了理衣襟，輕聲道：“奶奶，恭喜您。”
至少，獲獎的是同劇組的人，而這部《小偷家族》，是她男朋友顧謹誠一手投資、執導的作品，這份榮光，她也能跟著沾幾分。
只是臺下，幾位落選的提名者臉色就沒那麼好看了，尤以張子怡為甚。
她本就沒打算來參加這次頒獎禮，早前因疫情影響，金像獎一度延期，她便推了行程。
誰料頒獎禮最終定檔，而今年的香江影壇，又沒出現去年《無間道》那般一枝獨秀的作品。
她憑著《英雄》裡的表現提名最佳女配，在她看來，不說十拿九穩，勝算也絕對不小。
畢竟她如今在國際上也小有名氣，論熱度、論表現，都自認不輸旁人。
可誰能想到，評委們寧願把這個獎頒給一位年過花甲的老戲骨，也不肯留給她這個風頭正勁的後輩。
張子怡端坐在嘉賓席上，絲絨座椅的冰涼透過裙襬滲上來，與她心頭的寒意遙相呼應。
臉上的笑容像是精心勾勒卻忘了暈染的工筆畫，淡得只剩一層虛假的輪廓，稍一凝神便會碎裂。
她指尖死死攥著鱷魚皮手包的金屬搭扣，力道大得讓指節泛出青白色，彷彿要將那冰涼的金屬捏出痕跡，唯有這樣才能壓制住胸腔裡翻湧的戾氣。
眼底深處，不甘與慍怒像煮沸的岩漿，在睫羽的陰影下不住翻騰。
鄰座遞來的安慰目光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共情，她卻連眼角都未曾抬一下
此刻任何形式的同情，都像是在嘲諷她沒有自知之明。
媽蛋，早知道就不來了。
她在心裡狠狠啐了一句，紅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
金像獎向來是帶著偏見歧視內地同行，這次自然也不會例外。
張一牟就足夠聰明，這次拿下如此多提名，卻連來都沒來。
想來他早就看透了這其中的門道。
當然，甭管張子怡等人心中如何啐罵，頒獎禮的程序依舊按部就班地推進。
舞臺上的聚光燈流轉，照亮了一尊尊金像獎女神獎盃，此刻卻顯得格外刺眼。
在最佳女配角得主主夏萍穿著常服上臺，略顯激動的對著話筒著重感謝《小偷家族》導演顧謹誠時，臺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張子怡只是象徵性地抬了抬手掌，掌心的冰涼讓她愈發清醒。
只是她有點想不通，為什呢同是內地人，顧謹誠就能被香江這幫人所接受。
她決定事後一定要問一問對方。
頒獎禮繼續。
最佳男配角的獎項揭曉，開獎嘉賓的話音剛落，《大塊頭有大智慧》劇組的席位便爆發出歡呼。
而同一排的黃秋笙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這次憑藉兩部影片入圍該獎項。
本是熱門人選，此刻卻只能僵硬地坐在原地，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連客套的微笑都難以維持。
舞臺上的燈光再次聚焦，終於來到了萬眾矚目的最佳女主角環節。
大螢幕上依次閃過五位入圍者的影像：《天下無雙》中靈動俏皮的王菲，《英雄》裡風華絕代的張曼玉，《金雞》中刻畫市井人生的吳君如，《大塊頭有大智慧》裡情感細膩的張白芷，以及《小偷家族》中演技渾然天成的鞏利。
這五位皆是華語影壇的佼佼者，看似勢均力敵，實則在業內人士眼中，勝負早已暗藏端倪。
王菲與張白芷的表演中規中矩，雖無明顯瑕疵，卻缺乏讓人眼前一亮的爆發力，只能說是合格線以上的完成度。
吳君如為了貼合角色刻意放大了表演張力，反倒顯得有些用力過猛，少了幾分自然韻味。
張曼玉的演技毋庸置疑，奈何《英雄》的敘事重心偏向宏大敘事，留給女性角色的發揮空間有限。
她的光芒終究被影片的整體架構所束縛，自然落了下乘。
答案顯然易見。
就連向來喜歡賣關子的開獎嘉賓，這次都沒有過多鋪墊，而是拿著信封，用清晰有力的聲音利索地念出了那個名字：
“最佳女主角——《小偷家族》，鞏利！”
話音落下的瞬間，鞏利先是愣了一秒，隨即眼中迸發出璀璨的光芒，積壓在心底的情緒瞬間衝破了防線。
她猛地起身，轉身給了身旁的顧謹誠一個大大的擁抱，雙臂用力收緊，彷彿要將這些年的等待與堅持都融入這個擁抱裡。
鼻尖縈繞著顧謹誠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她心頭一熱，險些就要踮起腳尖親上顧謹誠的臉頰。
只是，當她的餘光瞥見鄰座的篙圓圓正攥著裙襬，眼神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敵意之時
她才稍稍收斂了情緒，鬆開了顧謹誠。
她今天真的蠻激動的。
作為早已斬獲諸多國際獎項的影后，國外的榮譽對她而言已是家常便飯，但國內的認可，始終是她心中最執著的追求。
華語電影三大獎中，金雞獎她早已多次斬獲，那是由專業電影人組成評審團的權威認可，代表著內地電影的最高藝術水準。
而金馬獎，去年顧謹誠考慮到兩邊關係的微妙，最終放棄了報名。
她雖有遺憾，卻從未埋怨過。
那段時間兩邊交流降溫，即便報名，以當時的環境，能否入圍都是未知數。
況且，三金影后的頭銜向來是華語影壇的至高榮譽。
金雞獎側重專業藝術創新，金像獎注重香港本土電影發展，金馬獎則兼顧兩岸三地的文化融合。
想要集齊這三項大獎，其難度堪比登天。
就算去年順利入圍金馬獎，她也未必能成功登頂，更遑論魚與熊掌不可兼得，若真得了金馬獎，恐怕今日的金像獎便要與之失之交臂。
這樣一想，鞏利心中只剩下滿滿的知足與感激。
她提著禮服裙襬，一步步走向舞臺，接過那座沉甸甸的金像獎獎盃，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卻讓她渾身都感到溫暖。
站在話筒前，她深吸一口氣，目光穿越人群，精準地落在顧謹誠身上，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卻異常堅定：“首先，我要特別感謝顧謹誠先生。沒有你，就沒有《小偷家族》這部電影，更沒有今天站在這裡的我。你給了我最信任的創作空間，讓我能夠毫無保留地投入角色。”
頓了頓，鞏利拭去眼角的淚光，笑容真摯而璀璨：
“華語電影的道路很長，兩岸三地的電影人都在為這份熱愛堅守。這個獎項不僅是對我的認可，更是對所有堅守初心的電影人的鼓勵
未來，我會繼續帶著這份熱愛，拍出更多好作品，不辜負每一份期待。謝謝大家！”
臺下掌聲雷動，顧謹誠望著舞臺上光芒萬丈的鞏利，眼中滿是欣慰。
差一點他就捧出第一位三金影后了。
與此同時，角落裡的張子怡，終於鬆開了攥得發白的手指，手包的搭扣上留下了淺淺的指痕。
她望著舞臺上的鞏利，眼底的慍怒漸漸褪去，只剩下愈加火熱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