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1 / 1)
從繁星短劇中心抽身,許琛難得地回到了江南大學。
秋日的陽光透過梧桐葉,在林蔭道上篩下斑駁的光點。
這種久違的、屬於校園的鬆弛感,讓許琛緊繃了一週的神經稍稍放鬆下來。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好像沒法再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份鬆弛了。
從他踏入校門開始,總有若有若無的視線黏在他身上,甚至有人悄悄舉起了手機。
許琛腳步沒停,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
麻煩。
他已經成了學校裡的“傳說人物”,一個近乎于都市傳說的存在。
拐了個彎,他徑直走向學校的創業園區。
遊戲社的辦公室裡,氣氛比外面的秋日豔陽要焦灼得多。
許琛推門進去時,社長李榮正站在一塊巨大的白板前,手裡捏著一支快沒水的紅筆,聲嘶力竭地主持著《星塵》2.0版本的劇情策劃會。
“不行!這個方案絕對不行!”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方案和關鍵詞,其中一大半都被粗暴的紅線劃掉。
看見許琛進來,整個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李榮像是看到了救星,把筆往桌上一扔,幾步衝了過來。
“許哥,你可算來了!”
許琛掃了一眼白板,又看了看會議室裡幾個垂頭喪氣的策劃組成員,心中瞭然。
李榮把他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語速飛快地彙報。
“《星塵》1.0版本的內容,已經被玩家‘榨乾’了。”
“華夏古國”和“霓裳羽衣”兩個資料片上線大半年,玩家們幾乎把地圖的每一個角落都舔了一遍。
“這是上週的資料。”
李榮劃開手機,調出一張曲線圖遞到許琛面前。
“日活,第一次出現了環比下滑。”
雖然幅度只有百分之三,但這個訊號足夠讓整個運營團隊拉響警報。
社羣裡,催更2.0版本的帖子已經鋪天蓋地。
“我們策劃組連著熬了兩個星期,出了三個方案。”李榮指了指那幾個被劃掉的標題。
一個年輕的策劃站起身,有些緊張地開啟了投影。
第一個方案,“北歐神話”,PPT很精美,世界樹、奧丁、索爾、洛基……一應俱全。
第二個方案,“古埃及”,金字塔、獅身人面像、阿努比斯……元素很經典。
第三個方案,“古希臘”,奧林匹斯諸神、泰坦之戰……史詩感很到位。
三個方案,每一個看起來都很成熟。
許琛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臉上的神色卻逐漸凝重。
等最後一個方案放完,會議室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評判。
許琛沒有立刻開口。
他關掉投影,走到那塊寫滿了廢案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記號筆,在那三個方案的標題上,各自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動作乾脆利落。
“唰!唰!唰!”
三聲刺耳的劃線聲,讓剛才還滔滔不絕的年輕策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為什麼?”他忍不住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委屈和不解,“這三個方案,我們覺得都很有潛力啊……”
“潛力?”
許琛轉過身,筆尖在“北歐神話”四個字上點了點。
“我問你,《星塵》1.0為什麼能成功?”
那個策劃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因為……我們做的是華夏文化,玩家有親切感?”
“錯。”
許琛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沉了一下。
“成功的關鍵,不是題材,是‘理解’。”
“你們現在做的,只是把別人嚼爛了的文化符號,生硬地套在我們的遊戲框架上。”
“我再問你,你們對北歐神話、對古埃及、對古希臘,有我們對華夏文化同等深度的理解嗎?”
“你們能講出奧丁每一件神器背後的故事嗎?你們知道古埃及的莎草紙是怎麼製作的嗎?”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做不出來。”
許琛給出了結論。
“做出來的東西,只會是一個沒有靈魂的‘換皮旅遊景點’。”
一番話,說得幾個策劃面紅耳赤,低下了頭。
李榮的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但更多的是一種恍然大悟。
許琛沒有再繼續施壓,他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向。
“2.0,我們不做異國文明。”
他走到白板的空白處,筆尖落下,寫下了四個字。
“絲綢之路。”
“我們繼續深挖華夏,但視角,要從‘中原正統’,轉向‘邊疆與絲路’。”
許琛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彷彿一幅波瀾壯闊的畫卷正在他面前徐徐展開。
“以敦煌、樓蘭、西域三十六國為背景。把胡旋舞、龜茲樂、粟特商隊的元素融進去。我們要打造的,是一個黃沙漫天、駝鈴聲聲的全新篇章。”
劇情組裡一個剛入職不久的新人,猶豫著舉了舉手。
“許哥,我有個問題……還做‘中國風’,玩家會不會覺得審美疲勞啊?”
許琛看向他,反問了一句。
“你覺得,敦煌的飛天,和我們現在遊戲裡的漢服,是一回事嗎?”
那個新人瞬間啞口無言。
許琛繼續道:“絲路文化,本身就是‘東西方文明融合’的產物。它的視覺上,天然具備著濃厚的異域風情,但它的根,又牢牢地紮在華夏文明的土壤裡。”
“這才是‘既熟悉又新鮮’的最佳選擇。”
李榮的眼睛徹底亮了,他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這個方向牛逼!”
然而,就在團隊士氣被重新點燃的時候,李榮又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提出了另一件事。
“許哥,還有個事……”
他從旁邊一個核心成員手裡,接過一份列印出來的檔案,遞給了許琛。
“我們幾個……想在《星塵》之外,試試水,做一款全新的獨立遊戲。”
幾個核心成員眼巴巴地看著許琛,眼神裡充滿了期待和忐忑。
許琛接過那份略顯簡陋,卻熱情洋洋的企劃書。
封面上,用藝術字寫著兩個大字——《問仙》。
他翻開看了看。
“修仙+肉鴿(Roguelike)”。
核心玩法是隨機洞府、隨機功法、永久死亡。
創意有亮點,但框架很粗糙。
許琛沒有評價遊戲內容的好壞。
他合上企劃書,抬起頭,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你們的目標使用者,是誰?”
幾個團隊成員面面相覷。
“是那些追求挑戰、不怕被虐的硬核Roguelike玩家?”
許琛頓了頓,又問。
“還是那些喜歡看小說、追求代入感的修仙題材愛好者?”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能回答。
許琛輕輕嘆了口氣,將那份企劃書放在桌上,指尖在“問仙”兩個字上點了點。
定位模糊,兩頭不靠。
會議室裡,空氣像是被抽乾了,只剩下幾個年輕策劃粗重的呼吸聲。
那份被許琛指尖點著的企劃書,此刻在他們看來,分量重得嚇人。
“你們的目標使用者,是誰?”
許琛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絲毫的質問意味,卻讓剛才還因為新企劃而興奮不已的李榮,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是……是那些喜歡修仙,又喜歡肉鴿的玩家?”一個策劃組的成員小聲地、不確定地回答。
“那這個群體有多大?他們為什麼不玩市面上已經很成熟的《長生》或者《幽暗地》,非要來玩我們一個新團隊做的、什麼都沒有的遊戲?”
許琛的問題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一刀,就切開了這份企劃書華麗外殼下最脆弱的內臟。
李榮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和其他幾個核心成員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反應裡看到了同樣的情緒——沮喪。
他們熬了兩個星期,把市面上所有肉鴿遊戲的優點都研究了一遍,又把最火的幾本修仙小說翻來覆去地拆解,自以為做出了一個能融合兩者之長的“完美縫合怪”。
卻唯獨忘了問自己,玩家為什麼要買單?
“修仙題材,講究的是代入感,是看著一個凡人小子一步步逆天改命,最終飛昇成仙的漫長養成過程。”
許琛的手指從企劃書上移開,在白板上輕輕敲了敲。
“肉鴿玩法,核心是隨機性,是永久死亡帶來的挫敗感和重開一局的爽快感。它的樂趣在於過程,而不是結果。”
“你們想把一個需要漫長情感鋪墊的題材,塞進一個追求即時反饋的玩法框架裡。結果就是,修仙愛好者覺得你們的故事太碎,沒有沉浸感;肉鴿玩家又覺得你們的系統太複雜,不夠純粹。”
“兩頭都想抓,結果就是兩頭都抓不住。”
這番話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驟然下降。
剛才還因為“絲綢之路”這個新方向而燃起的火焰,瞬間微弱下去。
幾個年輕策劃的頭垂得更低了,連李榮都有些無措地搓著手。
看著他們這副樣子,許琛反而笑了。
他把那份企劃書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扔回桌上。
“不過,這個方向本身,我並不反對。”
一句話,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又回升了一點。
李榮猛地抬起頭,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許琛。
“你們只是犯了一個所有新團隊都會犯的錯。”許琛拉開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姿態放鬆,“先閉門造車,把產品做出來了,再去頭疼怎麼把它賣出去。”
“可現在這個時代,玩法早就變了。”
他環視了一圈,看著那幾張寫滿了迷茫的年輕臉龐。
“這款遊戲,它的宣傳,應該在開發之前,就已經開始。”
“宣傳在開發之前?”李榮徹底懵了,他完全跟不上許琛的思路,“遊戲都還沒個影子,我們拿什麼去宣傳?”
“誰說要宣傳遊戲了?”許琛反問,“我們要宣傳的,是一個概念。”
“我們要做的,不是去求著玩家來玩我們的遊戲。而是要讓玩家自己,哭著喊著,催我們把這款遊戲做出來。”
這番話,聽起來簡直像是天方夜譚。
會議室裡,幾個策劃面面相覷,都覺得這位老闆是不是因為最近專案太順,有點過於膨脹了。
許琛沒有理會他們的懷疑,他拿出手機,點開了一個短影片APP,隨手刷了兩條。
“你們覺得,什麼樣的內容,在短影片平臺最容易火?”
一個策劃下意識地回答:“美女跳舞?搞笑段子?”
“對,但還不夠。”許琛把手機螢幕轉向他們,“是‘反差’。是能在一分鐘內,給觀眾帶來強烈情緒波動的極端反差。”
“而肉鴿遊戲,天然就是短影片傳播的溫床。”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劃過,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的畫面。
“想象一下。一條影片,標題叫‘這就是天選之子的修仙路’。內容是玩家開局第一分鐘,就撿到了三本絕世功法,出門第一步,就遇到了隱藏的仙人洞府,隨便殺一隻雞,都爆出了神器。”
“彈幕會是什麼?‘臥槽!’‘歐皇!’‘吸吸歐氣!’”
“再想象一下。另一條影片,標題叫‘有人天生就是來渡劫的’。內容是同一個玩家,重開一局,出門被雞反殺,喝口水被嗆死,走在路上被天上掉下來的隕石砸死。”
“彈幕又會是什麼?‘哈哈哈哈!’‘太真實了!’‘非酋本人!’”
“一把歐皇畢業,一把開局暴斃。這種極致的隨機性和戲劇性,本身就是最頂級的流量密碼。每一局遊戲,都可以剪成一條獨立的、充滿節目效果的短影片素材。”
許琛的話,讓眾人腦中的迷霧豁然開朗。
李榮的眼睛越睜越大,他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條類似的影片在網路上瘋狂傳播的景象。
這……這確實可行!
“所以,”許琛收起手機,看向李榮,下達了第一個指令,“我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什麼美術、劇情、UI,我通通不要。我只要一個最核心、最簡陋的可玩Demo。”
“這個Demo裡,只需要保證兩件事能跑通:第一,核心的隨機戰鬥迴圈。第二,足夠豐富的、能產生化學反應的修仙功法和法寶搭配系統。”
“能做到嗎?”
“能!”李-榮想都沒想,斬釘截鐵地回答。
一個月,只做一個核心玩法迴圈,對於他帶領的這支精銳團隊來說,綽綽有餘。
“那……那Demo做出來之後呢?”李榮追問仙,他現在對許琛的每一步計劃都充滿了好奇。
許琛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卻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到時候,我會親自操刀,為你們寫下第一條宣傳影片的指令碼。”
……
會議結束了。
遊戲社的成員們帶著一種被徹底顛覆了世界觀的亢奮,投入到了新Demo的開發中。
許琛沒有立刻離開。
他一個人留在了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給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後重新開啟了那份《問仙》的企劃書。
他翻到市場競品分析那一頁。
上面羅列了十幾款已經上線或者正在開發的修仙題材肉鴿遊戲。
許琛拿出手機,挨個搜尋這些遊戲的名字,點進了它們的官方賬號和相關的影片。
結果,不出他所料。
這些遊戲的營銷方式,清一色地停留在最傳統的階段。
要麼,是放出一段精心剪輯過的、看起來很酷炫的遊戲實機演示。
要麼,是花錢請幾個遊戲區的大主播,直播試玩,插科打諢。
沒有一家。
沒有一家真正意識到,短影片這個平臺,可以用來“講故事”。
不是講遊戲裡的故事,而是講一個,關於遊戲概念本身的故事。
他們都在賣產品。
沒有人,在賣一個能讓圈外人都覺得有趣的“梗”。
許琛的指尖在手機冰涼的螢幕上緩緩滑動,腦海中,一個模糊的構想,正在飛速地變得清晰。
直接拍遊戲實況?
不,格局小了。
那種東西,只有核心玩家會點進去看。
他要做的,是讓一個平時只看搞笑段子、對遊戲毫無興趣的上班族,在午休刷手機的時候,也能被吸引,然後會心一笑,甚至點個贊,留下一句“這什麼玩意兒,有點意思”。
一個畫面,在他腦中浮現。
一個穿著外賣員制服的年輕人,騎著電瓶車,停在紅燈前。
他的面前,突然彈出了一個半透明的藍色光幕,上面是幾行畫素風格的文字。
【奇遇事件觸發:扶老奶奶過馬路】
【選項一:上前攙扶。獎勵:功德+1,有極低機率獲得老奶奶的隱藏謝禮《九轉金丹方》。】
【選項二:無視離開。懲罰:心魔+1,道心受損。】
【選項三(需要“厚黑學”前置技能):上前攙扶,並順走老奶奶的錢包。獎勵:靈石+50,功德-100,有極高機率被送進派出所面壁思過。】
年輕人看著光幕,陷入了沉思。
他摸了摸自己乾癟的口袋,又看了看對面路口那個顫顫巍巍、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老奶奶。
最終,他咬了咬牙,選擇了選項一。
畫面一黑,螢幕中央浮現出一行字。
“在都市裡修仙,每一步都是道心考驗。”
“——《問仙》,一款可以玩的修仙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