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1 / 1)
許琛將那份新鮮出爐的《問道》短影片宣傳指令碼初稿,隨手透過微信發給了李榮。
LOFT公寓裡只開了一盞昏黃的落地燈,光線勉強勾勒出茶几的輪廓。
上面攤著三份檔案,像三座犬牙交錯的小山。
最上面的是天訊算力中心最新一期的會議紀要,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看得人太陽穴發脹。
中間是星火平臺懸疑賽道的整體排期表,幾十個待評估的劇本大綱擁擠在一起。
最下面,是蔚藍投資剛剛發來的共享出行專案第一階段廣告投放資料,盈利曲線的抬頭幅度比預想中要小。
他剛把“外賣員修仙”、“紅燈前奇遇觸發”這些零散的創意,逐條細化成可以直接拍攝的分鏡草案。
發過去的時候,他附了一句。
“Demo出來之前,先把這幾條影片的演員和場地定了。”
李榮幾乎是秒回,三個鮮紅的感嘆號,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子被打了雞血的亢奮。
許琛合上膝上型電腦,指尖按了按眉心。
一種被無數條線拉扯著的疲憊感,從四肢百骸緩慢地彙集過來。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亮了,嗡嗡地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孫佳。
他劃開接聽。
“喂?”
“我。”電話那頭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半度,背景裡有呼呼的風聲,像是在戶外,“《超體》劇本終稿鎖了,所有部門都到位了。後天上午九點,影視城B棟三號棚,開機儀式。”
許琛聽出了她話裡壓著的東西,那種刻意維持的平穩,反而暴露了底下的波瀾。
“出什麼事了?”他追問了一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風聲灌了進來,帶著一絲蕭索。
“來了你就知道了。”
說完,孫佳直接掛了電話。
許琛拿著手機,看著變黑的螢幕,食指在茶几冰涼的邊緣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孫佳不是一個會藏話的人。
她風風火火,有什麼說什麼,情緒全寫在臉上。
她刻意不說,只意味著一件事——事情不小,而且,不適合在電話裡講。
……
兩天後,江城影視城。
許琛把車停在B棟攝影棚外的臨時停車場。
秋老虎的太陽明晃晃地掛著,停車場裡多了幾輛掛著京牌的黑色商務車,車身擦得鋥亮,輪胎上連點泥星子都沒有,與周圍那些印著“XX道具”、“XX場工”字樣的破舊麵包車,形成了格格不入的對峙感。
許琛拉開車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他走進三號主棚,棚內巨大的鼓風機嗡嗡作響,卻吹不散空氣裡那股子緊繃的焦灼。
孫佳正坐在監視器後面,手裡捏著一本厚厚的分鏡本,一頁一頁地翻著,臉色不太好。
在她旁邊,站著一個四十歲出頭、西裝筆挺的男人。
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對著一個場務指指點點,下巴微微抬著,語氣裡帶著一種天然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這排燈的角度不對,往左挪十五度。還有那邊的軌道,誰鋪的?不平,推起來鏡頭會抖,懂不懂?”
場務連連點頭,滿頭是汗。
孫佳抬頭看見了許琛,那雙總是燃燒著創作火焰的眼睛裡,先是亮了一瞬,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衝他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一個口型,無聲地遞了過來——別急,先看。
許琛腳步沒停,剛想找個地方坐下,就被一隻手拉到了角落的休息區。
是張子嵐。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白T恤,牛仔褲,臉上帶著墨鏡,也遮不住那股子煩躁。
“看見那個穿西裝的蒼蠅沒有?”她壓低了聲音,下巴朝那個金絲眼鏡男人的方向點了點。
許琛點頭。
“錢志鴻。繁星一位老股東硬塞進來的‘聯合制片人’。”張子嵐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咬牙切齒的無力感,“前天才空降劇組,一來就給我甩了份三十多頁的‘商業最佳化方案’。”
她摘下墨鏡,揉了揉眉心。
“核心訴求三條。”
“第一,要求把孫佳之前定的男主角換掉,換成他手裡籤的一個流量小生。”
“第二,要求把特效鏡頭的預算砍掉三分之一,省下來的錢,全部挪去做明星路演和綜藝聯動。”
“第三,”張子嵐說到這裡,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要求在劇本里,給我的角色加一條跟男主角的感情線。理由是,‘沒有CP就沒有話題度’。”
許琛聽完,終於明白孫佳電話裡那股壓抑從何而來了。
這已經不是提意見了,這是在刨一部電影的根。
“孫佳已經跟他吵過一輪了。”張子嵐的聲音更低了,“沒吵贏。錢志鴻手裡捏著那位老股東的授權書,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聯合制片人享有選角建議權及預算調整建議權’。”
話音剛落,那個叫錢志鴻的男人似乎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他跟場務交代完,便徑直走了過來。
臉上掛著一副熱絡而標準的商業笑容。
“這位就是許總吧?久仰大名,我是錢志鴻。”他伸出手,力道十足地跟許琛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乾燥,掌心有一層薄繭,但眼神裡卻帶著一種審視貨品般的精明。
顯然,他對許琛的身份做過功課。
“《星塵》和PU潮玩的成功案例,我可是研究了好幾天,年輕有為,後生可畏啊。”
錢志鴻嘴上叫著“許總”,話裡話外卻在不著痕跡地立規矩。
“不過,許總,電影行業跟遊戲和潮玩還是不太一樣。尤其《超體》這種專案,預算八個億,繁星是最大出資方,我們作為投資人,對內容提出一些市場化的意見,這也是為了專案好,為了保證所有投資人的利益。這是行業規矩,您應該能理解。”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許琛,又點明瞭繁星的資方地位,還把干涉創作的行為包裝成了“對專案負責”。
周圍幾個正在佈景的劇組工作人員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都慢了下來,面面相覷,有人開始低聲竊竊私語。
監視器後面,孫佳攥著分鏡本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的導演權威,正在被這個空降兵當眾、一點點地瓦解。
許琛抽回手,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他沒有立刻正面回應錢志鴻那套關於“行業規矩”的說辭。
他只是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個問題。
“錢總,你帶來的那個流量小生,我沒記錯的話,去年主演了兩部電影,對吧?”
錢志鴻一愣,顯然沒想到許琛會突然問這個。
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報了個數字:“對,一部《都市情緣》,一部《劍俠風雲》,累計票房一億八千萬。”
這個數字不算差,對於一個流量明星來說,已經算是有基本盤了。
許琛點了點頭,又問:“那孫佳導演目前選定的男主角,雖然不是頂流,但他上一部參演的電影,票房是多少?”
這個問題不用孫佳回答,張子嵐直接接過了話,聲音清亮:“七億。一部文藝片,他演男二,票房七億。”
許琛轉回頭,看著錢志鴻,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所以,錢總你的建議,是讓我們用一個票房號召力縮水了將近三分之二的人,來替換一個已經被市場驗證過、能扛起七億票房的人?”
一句話,錢志鴻臉上的商業微笑僵住了。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流量不等於票房”,但這話他沒法說出口。
因為他自己帶來的那個小生,唯一的賣點,恰恰就是“流量”。
用自己的矛,攻自己的盾,他還沒那麼蠢。
周圍幾個原本在看熱鬧的、資歷較深的工作人員,此刻看錢志鴻的眼神已經變了。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確實,這麼換人沒道理啊……”
一直低頭看腳尖的副導演,這會兒也抬起了頭,目光在許琛和錢志鴻之間來回打量,像是在重新評估局勢。
錢志鴻感受到了空氣中微妙的轉向。
他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了策略,放棄了選角這個點,轉而攻擊第二個。
“演員只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宣發!”
他從助理手裡拿過一個平板,點開一份製作精美的PPT,標題是《同型別科幻電影宣發投入佔比分析》。
“許總請看,這是我們團隊連夜整理的資料。好萊塢A級科幻大片,宣發投入佔總預算的平均比例是百分之三十五。而孫導的方案裡,特效佔了將近一半,宣發預算嚴重不足,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這是典型的技術自嗨,完全不考慮市場規律!”
他把那張畫著醒目餅狀圖的頁面往桌上一亮。
資料詳實,圖表清晰,幾個不太懂行的行政人員立刻被唬住了,開始皺著眉,下意識地點頭。
孫佳的臉色更難看了。
她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外行指導內行,還拿著一套看似專業的歪理。
許琛掃了一眼那份分析報告,只看了五秒。
然後,他笑了。
他問錢志鴻:“錢總,你這份報告裡的‘同型別科幻電影’樣本,是不是全選的好萊塢片子?”
錢志鴻理所當然地點頭:“當然,這代表了國際最先進的工業標準。”
“是嗎?”
許琛從自己的雙肩包裡,慢悠悠地掏出另一個平板,點開一份檔案。
那是《功夫熊貓》的完整宣發覆盤報告。
他隨身帶著,本來是準備帶去星火平臺,給周海他們做內部案例參考用的。
他把報告直接翻到最關鍵的一頁,推到錢志鴻面前。
“《功夫熊貓》,動畫電影,總預算三億。宣發佔比,百分之十八。”
“最終票房,三十七億。”
他又劃了一頁,上面是一張巨大的流量來源分析圖。
“宣發的核心手段,不是砸錢買路演和綜藝。是我們用一條成本不到五萬塊的短影片,從國家熊貓基地,撬動了超過兩個億的自然流量。”
許琛收回平板,看著臉色已經開始發青的錢志鴻,一字一句地說道:
“好萊塢的宣發模型,是建立在他們全球化的院線體系和成熟的媒體生態上的。你把那套東西原封不動地照搬到國內市場,不叫‘接軌國際標準’。”
“叫刻舟求劍。”
話音落下,整個攝影棚裡安靜了三秒。
三秒後,副導演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沒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一下頭,那一下,帶著一種終於有人說出真話的暢快。
一直靠在牆邊抱臂觀戰的張子嵐,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揚了起來。
她看許琛的眼神,已經不像是在看一個商業夥伴,而像是在欣賞一場精彩絕倫的、單方面的屠殺。
錢志鴻的臉,已經從青色漲成了豬肝色。
他最後的陣地,只剩下那條“加感情線”的建議。
他張了張嘴,試圖把話題往“觀眾喜好”上引。
但許琛根本沒給他這個機會。
“至於加感情線的事——”
許琛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棚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錢總,我問你,《超體》這部電影,我們對外宣傳的核心賣點是什麼?”
不等錢志鴻回答,他自己給出了答案。
“是人類意識在突破生理極限後,對時間、空間、乃至生命本身的哲學思辨。是硬核科幻。”
“你往一部探討哲學思辨的硬核科幻片裡,硬塞一條偶像劇式的三角戀愛線,等於是在電影的腦門上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這片子不自信,得靠談戀愛來留住觀眾’。”
“你覺得,那些真正買票進場,想看一部中國自己的科幻大片的觀眾,會買這個賬嗎?”
一連串的反問,像密集的子彈,打得錢志鴻啞口無言。
最後,許琛不再看他。
他轉向一直沉默的孫佳,聲調放緩了一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孫導,你的劇本,你的選角方案,我作為這個專案的聯合投資人,沒有任何異議。”
“開機儀式繼續。”
“流程,按你的節奏走。”
孫佳站了起來。
她看著許琛,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在翻湧。
但她最終什麼也沒說。
謝謝?太輕了。
她只是拿起桌上的分鏡本,往監視器臺子上一拍,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然後,她衝著不遠處的副導演,用盡了全身力氣,喊了一聲:
“各部門注意!半小時後,走第一場的技術彩排!燈光、攝影、道具,全部給我動起來!”
整個攝影棚,像一臺被瞬間按下了啟動鍵的精密機器,瞬間恢復了運轉。
所有人開始各就各位,嘈雜而有序的指令聲此起彼伏。
只有錢志鴻,還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滑下來半寸,西裝的領口被他自己無意識地扯歪了,都沒發覺。
開機儀式順利完成。
許琛在棚外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抽空回了天訊算力中心專案組發來的幾條關於監理公司招標的確認訊息,又把陳思琪那兩篇新稿的編輯意見,言簡意賅地發給了周海。
做完這一切,他才收起手機,看著遠處那個正拿著對講機、意氣風發地指揮著全場的孫佳,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