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政客或是政治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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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城,賓夕法尼亞大學。

在賓大的一間活動室裡,七八個年輕人圍坐在一張長桌旁。桌上散落著膝上型電腦、咖啡杯和幾份列印出來的新聞稿件。

這裡是AlphaPhiOmega的分會活動室。

AlphaPhiOmega,簡稱APO,是美國曆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男女混合服務性兄弟會組織。它成立於1925年,其核心理念源自童子軍運動的三大原則:

領導力、友誼與服務。

在過去近一個世紀的歷史中,這個組織培養出了無數在政界、商界和學術界有所建樹的校友。

如大(臭)名(名)鼎(昭)鼎(著)的前總統比爾·克林頓就是APO的成員之一。

而APO的座右銘則是“成為領袖,成為朋友,服務他人”。

此時此地刻,這群年輕的APO成員們正在進行一場非正式的討論會。討論的主題只有一個:

肖恩·潘。

“好了,讓我們來總結一下這三天發生了什麼。”

說話的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亞裔女生,她叫林薇,主修政治學,是這次討論的組織者。

她開啟膝上型電腦,調出了一份時間線文件。

“12月26日,也就是聖誕節後的第一天,肖恩·潘在范登堡太空軍基地舉行了那場釋出會。直播觀看人數峰值達到了四百二十萬,這個數字在非體育賽事的直播中相當可觀。”

“釋出會結束後的六小時內,他的YouTube頻道‘阿瓦隆的倖存者’訂閱量大漲。他的那段三分鐘預熱影片播放量超過了兩千萬次。”

“12月27日,肖恩接受了福克斯新聞的獨家專訪。這是他第一次出現在傳統媒體上。專訪中他重申了自己的立場,並首次公開表示將以獨立候選人身份參加總統競選。他還宣佈將在一週內返回賓夕法尼亞州,回他的家鄉斯克蘭頓看一看。”

“12月28日,也就是昨天,《洛杉磯時報》發表了蕾切爾·瓊斯的調查報道,標題是《阿瓦隆的陰影:一個童星的隕落與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報道中首次披露了參議員哈里斯·克蘭與阿瓦隆基金之間的可疑關聯。克蘭的辦公室隨即發表宣告,否認一切指控,聲稱肖恩精神失常,並威脅要起訴《洛杉磯時報》誹謗。”

“也是同一天,聯邦調查局宣佈將擴大對阿瓦隆基金的調查範圍,但沒有透露具體細節。”

林薇合上電腦,環顧四周。

“這就是過去三天的情況。現在,我想聽聽大家的看法。”

“我先說。”

一個金髮碧眼的白人男生舉起手。

“從純粹的資料角度來看,肖恩·潘的起步確實很驚豔。四百萬直播觀眾,兩千萬播放量,這些數字放在任何一個網紅身上都是夢寐以求的成績。”

“但問題是,這些數字能轉化成選票嗎?”

他搖了搖頭。

“我覺得不能。首先,他的受眾群體高度集中在社交媒體使用者中,而這個群體的投票率歷來是最低的。其次,他沒有任何政治經驗,沒有黨派支援,沒有競選資金。馬斯克可以給他提供一個平臺,但他不可能真的掏錢支援他競選。

“我同意布萊恩的觀點。”另一個黑人女生接過話頭。

“肖恩·潘的演講確實很有煽動性,但煽動性不等於可行性,這些話聽起來很爽,但具體怎麼做呢?他有政策綱領嗎?他有執政團隊嗎?他甚至連一個像樣的競選經理都沒有。”

“而且,”她補充道,“他的那些言論在政治正確的語境下是非常危險的。我敢肯定,這絕對是兩邊不討好的。”

“所以你們覺得他會怎樣?”林薇問道。

“最可能的結局?”布萊恩聳聳肩,“他會火一陣子,然後慢慢被人遺忘。馬老闆會榨乾他的利用價值,然後找下一個玩具。肖恩·潘最終會變成一個二流的YouTuber,靠著回憶錄和播客廣告勉強度日。他的上限也就是查理·柯克和喬·羅根。”

“或者更糟,”黑人女生說,“他會因為那些指控被判刑,然後在監獄裡度過餘生。別忘了,聯邦調查局還在調查他。那些受害者的民事訴訟也在排隊等著他。就算他真的有什麼名單,他也未必能活到公佈的那一天。”

活動室裡響起了一陣附和聲。

大多數人似乎都認同這個判斷。

然而,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年輕男人始終沒有開口。

他叫馬修·陳,是這群人中學習成績最好的一個。他主修歷史學,輔修政治學,GPA常年保持在3.9以上。可以說是頂尖的做題家。

馬修有著一張典型的東亞面孔,但他的英語帶著純正的阿美莉卡口音。他的父母是第一代移民,經營著一家小中餐館。而他則是家裡第一個上大學的人,也是第一個加入APO的人。

“馬修,你怎麼看?”林薇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你們都低估了肖恩·潘面臨的處境,”馬修開口道,“也低估了他的決心。”

“什麼意思?你不妨說的更清楚一點。”布萊恩問道。

“你們覺得他最壞的結局是什麼?坐牢?變成一個過氣網紅?”馬修搖了搖頭,“不,他面臨的指控比這可怕得多。”

他從包裡掏出一疊列印的檔案,放在桌上。

“我花了兩天時間研究了阿瓦隆基金的案件細節。根據目前公開的資訊,這個基金涉及的金額超過三億美元,受害者超過一萬兩千人。其中包括退休警察、教師、消防員,還有一些退伍軍人。”

“按照聯邦法律,如果肖恩·潘被認定為主要責任人,他面臨的不是普通的欺詐罪,有組織犯罪指控。這意味著他可能面臨二十年以上的監禁,外加巨大的民事賠償。”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馬修嘆了口氣,“最可怕的是,他在釋出會上公開暗示了那份名單的存在。如果那份名單上真的有國會議員或者其他高層人物,那些人不會坐以待斃。”

“你是說……”林薇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我是說,肖恩·潘不能停下來,因為一旦停下來,他就死定了。”

“他只能往前衝。競選總統不僅是他的目標,還是他的護身符。只要他還在聚光燈下,只要還有幾百萬人在關注他,那些人就不敢輕舉妄動。”

活動室裡安靜了。

“但這不意味著他能成功。”黑人女生打破沉默,“就算他的動機是求生,他也沒有贏的可能。美國曆史上從來沒有獨立候選人贏得總統大選。”

“你說得對,從來沒有。”馬修點點頭,“但歷史不是用來預測未來的,歷史是用來理解現在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天際線。

“讓我給你們講一個故事。1860年,有一個來自伊利諾伊州的律師決定競選總統。他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豐富的政治經驗,他的黨派成立才六年,在南方几乎沒有任何支持者。”

“當時的美國正處於分裂的邊緣。北方和南方在奴隸制問題上水火不容,民主黨內部也因為這個問題分裂成了兩派。所有人都認為,這個國家即將陷入內戰,而那個伊利諾伊律師不過是一個跳樑小醜,根本不可能贏得大選。”

“但他贏了。各位,他的名字叫做亞伯拉罕·林肯。”

馬修轉過身,面對著眾人。

“我一直認為:林肯之所以能贏,不是因為他有多麼出色的政治手腕,而是因為他出現在了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當一個國家的矛盾積累到臨界點時,人們不再需要一個圓滑的政客,他們需要一個能夠代表他們憤怒的人。

“現在的美國,離二十年前太遠,離一百多年前很近。貧富差距達到了歷史最高點,中產階級正在消失,年輕人買不起房子,老年人的養老金被華爾街的賭徒們揮霍一空。兩黨都在忙著互相攻擊,沒有人真正關心普通人的死活。

“在這種情況下,肖恩·潘的出現不是偶然的。他是這個時代的產物,是所有被拋棄者的憤怒的化身。他可能是個騙子,可能是個瘋子,但他說出了很多人想說卻不敢說的話。”

“這就夠了嗎?”布萊恩反問道,“靠憤怒就能贏得選舉?”

“不夠。”馬修承認,“但這是一個開始。林肯在1860年也只拿到了39.8%的普選票。他之所以能贏,是因為他的對手們分裂了。”

“現在,驢和大象也在分裂。驢黨內部的進步派和溫和派勢同水火,象黨內部的建制派和反建制派也在互相撕咬。如果肖恩·潘能夠吸引足夠多的獨立選民和對兩黨都失望的人,他未必沒有機會。”

“你怕不是在說笑吧?”林薇笑了出來,“你真的覺得一個身敗名裂的童星能當上總統?”

“我沒說他能當上總統。”馬修攤攤手,“我只是說,他有可能走得比你們想象的更遠。而且,就算他最終失敗了,他也會改變這場選舉的格局,第三黨運動可能會因為他鬧得更加激烈。”

“樂觀地看,我認為他會迫使兩黨正視那些被忽視的問題。

“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已經贏了。”

“從這個意義上,我們都贏了,而且是贏麻了。”布萊恩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馬修,你知道嗎,肖恩·潘說他要來賓州,要來費城。他的第一場正式競選集會就在斯克蘭頓,離這兒也就個小時車程。”

“既然你這麼看好他,乾脆去應聘他的競選顧問好了。以你的學歷和分析能力,說不定他真的會要你。”

周圍響起了一陣笑聲。

但馬修沒有笑。

他只是站在窗邊,目光望向遠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怎麼能確定呢?我怎麼能確定他不是另一個騙子?我怎麼能確定他說的那些話是真心的,而不是為了保命而編造的謊言?”

“我怎麼能確定,他不是一個表裡不一、自相矛盾的人?”

“我怎麼確定,他這條路是正確的?”

他到底是一個政治家,還只是一個政客?

按照他本人的觀念,前者應當具有至死不渝的信念、學貫中西的知識、高山仰止的人格、高瞻遠矚的目光、百折不撓的毅力、海納百川的胸襟、總覽全域性的能力。

後者則只有朝三暮四的立場、囿於一隅的偏見、卑如螻蟻的品性、鼠目寸光的視野、一挫即潰的軟弱、器小易盈的狹隘、顧此失彼的無能。

然而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沒有人知道肖恩·潘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窗外,費城的天空開始飄起了雪花。

而在幾百英里之外,肖恩·潘正坐在一架飛往賓夕法尼亞的航班上,他望著窗外的雲層,思考著另一個同樣深刻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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