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1 / 1）
週二的面試流程比預期緊湊。
馬修在門口收資料、核對身份證件，文森特在隔壁房間進行第一輪篩選。
第一輪篩選主要是確認報名者的實際工作經歷和培訓意向，篩掉那些明顯抱著“聽聽熱鬧”心態的人。薩拉則在一個單獨的隔間裡，用平板電腦給每個人播放一段五分鐘的技能介紹影片，然後讓他們在幾套摹擬測試題上勾選一些基礎題目。
這些題目很簡單，讓肖恩回憶起他學生時代在黑心工廠打工的那幾個暑假，但是有些人真的回答不上來，這些美國工人的年紀甚至不比他在老中見過的那些沒怎麼受過教育的叔叔阿姨大，一時間他只好感慨美國基礎教育的一些缺失。
思考之餘，他從隔間裡走出，轉而坐在了活動室最裡面的長桌後，此刻他的面前放著幾杯涼透的咖啡。
接下來每進來一個面試者，他就會抬起頭，負責開始面試。
不過他先看了一眼對方頭頂的數字，然後才開始對話。
事實上，前八個都還好，他們的好感度在【30】到【55】之間，問的話也規規矩矩。
無非就是培訓時間多長、有沒有推薦工作、證書誰發。
肖恩都會按薩拉準備的標準答案回答，同時觀察對方的表情，這實在是太讚了，有時候他挺享受這種死板的。
他想，這就是為什麼絕大多數保守派不願意去改變。因為大多數人都已經有了定式，如何去回覆選民期待，又如何敷衍群眾，已經成了信手拈來的能力。
第九個推門進來的時候，肖恩看見那數字只有【15】，而且還在往下掉。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白人小夥子，他穿著牛仔褲和一件印著本地大學籃球隊標誌的夾克。他手裡沒拿資料包，只有一張皺巴巴的報名表。
“請坐。”肖恩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小夥子坐下，把報名表往桌上一放，然後雙手交叉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所以你就是那個演爛片的肖恩潘？”
他開場就是挑釁。
這話讓肖恩神色一緊！
他看見他頭頂的數字定格在【12】，然後看了一眼報名表上的名字。
該死！
“你叫傑森·亨德森？冒昧地問一下，你和亨德森物流的傑裡·亨德森什麼關係？總不能是威爾史密斯和馬特史密斯的關係吧？”
對方眉毛跳了一下，“他是我叔叔。我聽說你們在搞什麼培訓，教人運算元控機床？”
“對。我們有合作企業，培訓合格之後我們的學員可以直接上崗，怎麼你對我們的專案感興趣，還是你也想加入？棄暗投明是正確的，孩子。”肖恩暫時不打算叫人進來，趕走這個小兔崽子。
“上崗？”傑森嗤笑一聲，“我想要請問一下，上崗之後一個人能拿多少錢？十八美元一小時？還是二十美元？
“看看我叔叔的物流公司吧，他們的司機試用期就十八美元一小時，還有加班費和年終獎金。他們所做的東西，一年就能熟練上手。
“你們呢？你們讓別人花十週學那些破機器，出來能幹嘛？給鐵錨工業那種快倒閉的廠當螺絲釘？”
肖恩沒動氣，反而往前傾了傾身體。“傑森，你知道亨德森物流給沃爾瑪送貨，司機的實際收入是多少嗎？我意思是扣除油費、車險、維修和自有車輛折舊之後。”
傑森愣了一下，數字跳到【18】。“我……不知道，那是他們的事。”
“我也和佛羅里達的物流公司打過交道，我對物流行業還是有點熟悉的，我可以告訴你。”肖恩開啟薩拉給他的平板，調出一組資料，“沃爾瑪的配送合同通常採用‘一口價’模式，按路程和貨量計費。但油價浮動、路況延時、車輛維護都不算在裡面。我看過亨德森物流去年在俄亥俄州交通局的備案，他們的司機平均實際到手時薪，是在十四到十五美元之間。”
“而且，是高強度體力勞動，一天開車裝卸超過十小時，職業病率很高。”他補充道。
“而我們培訓出來的人呢？雖然在鐵錨或者類似的精工企業，起薪可能略低，但工作時間穩定，而且技能有積累性，十年後他們可能是生產主管或者技術骨幹。而你叔叔召來的司機，十年後……很可能還是司機，或者因為腰背損傷提前退休。”
傑森的臉漲紅了，數字在【20】上下劇烈跳動。
“你……你在胡說！我叔叔的企業很好！他給很多人工作！”
這個小孩子看起來就是單純來挑釁的？或許背後沒什麼陰謀？
“我沒說他的壞話，資本家嘛，歸根到底都是一個樣，你不能用道德主義來批評。”肖恩放緩聲音，“我是想說，世界在變。自動化、機器人、智慧物流，這些東西正在改變低技能工作的價值。你叔叔的倉庫現在需要司機和搬運工，也許五年後就需要無人機操控員和自動化分揀系統維護員。到時候，那些只會開車搬箱子的人怎麼辦？”
“當然，只會打螺絲也萬萬不行。”
“我們不是要搶誰的飯碗。我們是想給那些飯碗快被打翻的人，換一個飯碗。”
傑森的雙手鬆開，平放在膝蓋上，數字慢慢爬升到【28】。
他眼神裡的挑釁淡了，剩下一種複雜的審視。“可是十年……你怎麼保證你們能活十年？你們只是個沒有什麼規模的競選團隊而已。”
或者說團伙？
“為什麼我要回答你這個問題？你是來面試的嗎？”肖恩冷戰兩聲。
“嘿，我好奇不行嗎？我也是阿克倫的本地居民！”
“好吧好吧，既然你寡廉鮮恥地問了，那我就義正辭嚴地回答你吧，比如說你叔叔吧，他的生意能活十年，不是因為他的公司多強大，是因為這片地方總有人需要物流，總有人願意用勞動換一份工資。”
“而我們的培訓專案能活多久，取決於這裡有多少人需要學習那些不會被輕易替代的技能。如果阿克倫需要，它就能活。”
“你不是說你也是阿克倫的一份子嗎？那告訴我，你需要嗎？作為阿克倫居民，作為美國公民，你需要我們的專案嗎？”
”你……我……”
傑森站起來，他有些支支吾吾，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抓起那張皺巴巴的報名表塞進夾克口袋，然後沒說什麼話就快步走了出去。
“讓我想想。”
奇怪的小孩。
阿克倫難道盛產怪胎嗎？
門關上後，肖恩撥出一口氣。
接著，薩拉從隔間走出來，她將一個平板抱在胸前。
“潘先生，還剩下最後一個了。”她輕聲說，“是個叫胡安·加西亞的。”
肖恩點點頭，“我記得他，讓他進來吧。”
隨後，門再次被推開，只見胡安走了進來。他今天沒穿工裝，而是一件乾淨的格子襯衫和深色卡其褲。他頭頂的數字是【32】，比那天晚上略高。
“胡安。”肖恩示意他坐下，“你的資料都交齊了？”
“齊了。”胡安坐下，但身體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但是陳先生說我還需要面試。”
“是的，這是程式的一部分。”肖恩看著他，“我看了你的報名表，你說高中畢業後幹過兩年快餐店，然後幫朋友開的小修車鋪打過雜？修過什麼？”
“主要是換機油、換輪胎，偶爾也幫著修修剎車片。”胡安回答，“後來鋪子關了之後，我就去打零工，搬磚、刷牆之類的，什麼都幹，但都是合法的，死您放心。”
“你為什麼想學數控呢？”
胡安一瞬間沉默了，“因為我的表哥。”
“說說看。”肖恩好奇道。
“他在其他州的一個農場裝置廠幹了八年，他乾的就是運算元控機床的活兒。上個月，他回來看我們，還帶了禮物，他整個人都看起來春風滿面，但是在家庭聚會時說他們的廠子要擴張，但招不到會操作新裝置的人。”
“待遇如何？”
“不清楚，但是他一個月賺五千美元，有醫療保險，還買了房子！該死的……抱歉。我只是覺得這很不公平，我一直在幹零工，旺季一個月能掙三千，淡季就一千多。還沒有保險，更沒有固定住處。有一天我老了，我可能會去流浪的。”
他抬起頭，看著肖恩，“您那天在說明會上說，培訓免費，學會就有機會進企業。我想試試。我不想三十歲還住在爸媽家的地下室裡。”
“胡安，”肖恩開口，“你考過GED嗎？”（美國高中同等學歷證書）
“考過，拿了。”
“好！”
“我們接下來的培訓為期十週，是全日制，週一到週五，早八晚五。這期間沒有工資，只有一頓免費午餐。培訓結束後，還要參加企業技能考核。透過了，你才有進一步的獲得工作的面試機會。
“如果你被企業錄用，將迎來試三個月的試用期，轉正後，企業會返還部分培訓成本給專案，但這筆錢不會從你工資里扣。”
“你願意接受這個安排嗎？”
胡安盯著肖恩看了幾秒，有些興奮道，“願意！”
“很好。”肖恩站起來，伸出手，“歡迎加入阿克倫職業培訓第一期試點計劃。馬修會給你發正式錄取通知和培訓時間表。下週二，請你準時到鐵錨工業報到。”
但見胡安握住他的手，力道很重。“謝謝您。”
他說完，就鬆開手走出了活動室。
一直到門關上後，文森特才從隔壁房間探出頭：“潘，最後一個搞定了？”
“是的，”肖恩坐回椅子上，“搞定了，現在我們得打個電話黑蕾切爾他們，看看他們那邊搞定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