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1 / 1)
洛杉磯,太平洋標準時間下午三點半。
蕾切爾·瓊斯推開了那扇鑲嵌著磨砂玻璃的深色木門,在他身後的是略顯拘謹的利亞姆跟本尼。
門上的銅牌很簡潔:“進步俱樂部,第3會議廳。”
為什麼每個進步主義者都巴不得告訴別人這一點呢?其實這也很正常,畢竟這是美國,大膽地表率自己的政治立場在會獲得他人的攻訐的同時說不定也會得到支援。
這就是該死的自由嘛……
而現在,蕾切爾他們也要來尋求支援了。
“不能夠一直單打獨鬥。”喬治·凱利如是說。
當然,現在還是暫且忘記老頭子的話,回到現實世界來吧。
進步俱樂部內部的光線昏暗,只有東面窗戶透進一部份午後陽光,照在會議桌中央那盆塑膠綠植上。三面牆壁掛滿了裝裱起來的黑白照片:
1930年代的工人集會、1960年代的民權遊行、還有一張被放在顯著位置,展示著年輕時的凱利站在某次競選集會講臺上的側影,他那時的頭髮還是深棕色。
那時已經不是六十年代了,那時距離蘇聯解體只有不到幾年時間了。
圓桌邊坐著五個人,他們的平均年齡隨便兩兩相加都超過一百三十歲了,只有兩個看起來剛過五十。
他們都穿著舒適的針織衫或休閒西裝,桌上擺著冰水壺和紙杯。
當蕾切爾、利亞姆和本尼走進來時,幾雙眼睛同時轉了過來。
“歡迎幾位。”
“謝謝,凱利的老朋友們,幸會。”蕾切爾在凱利指定的椅子坐下,椅背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利亞姆和本尼在她兩旁落座。
本尼的坐姿有點僵硬,他與這間屋子的氣質格格不入,或許是因為一種長期處於意識形態辯論氛圍中養成的沉穩氣息。
“瓊斯小姐,我們看過你的報道。”主持會議的是個銀髮女性,名叫瑪莎·哈洛威,前皿煮黨人,曾任州眾議院議員,他是俱樂部的外交事務委員會召集人。“有你當記者時的,有你加入肖恩潘的團隊後的,關於阿瓦隆基金會、關於克蘭參議員、以及現在……關於肖恩·潘在阿克倫的冒險。”
“不是冒險,瑪莎。”蕾切爾溫和地糾正,“是一次務實的就業培訓試點。我們算過賬,坦帕的初步資料擺在那裡,阿克倫的條件更成熟,有閒置裝置、有願意合作的本地企業、有迫切的轉型需求。”
“還有選票不是嗎?”瑪莎笑道。
“額……是的。”蕾切爾尷尬道。
“有轉型的需求,就有阻力。”另一位成員突然插嘴道,他叫弗蘭克·沃克,是一位退休工程師,指著桌上一份檔案,“你們昨天發來的這份提議裡提到了‘企業聯盟’和‘工人優先’,但在我們研究的鐵鏽帶案例裡,這兩者經常衝突。比如說我在密歇根觀察到了一個培訓專案,其中第一批學員拿了證書,本地工廠卻更願意從外州招熟練工,理由是‘避免糾紛’。請問瓊斯小姐,你們怎麼保證不重蹈覆轍?”
利亞姆往前傾了傾身體,他在回加州前惡補了俱樂部以往發表的關於製造業復興的報告。
“沃克先生,這正是我們設計‘培訓師補貼直接發給工人’條款的原因。這是激勵機制,不是福利。工人教得越好,補貼越多;學員透過企業考核比例越高,專案續期越容易。同時,企業會獲得優先錄用權,節省了外包培訓的成本。相信我,這不是零和遊戲。”
“聽起來很理想。”弗蘭克翻過一頁紙,“那政治風險呢?你們在阿克倫推動這個,等於是在地方建制派和大型零售商之間插了一腳。凱利告訴我們,你們甚至拿到了市經濟發展局的‘支援函’。但這能撐多久?一旦培訓效果不顯著,或者本地利益集團找到更好的藉口,市政府會第一個撇清關係。”
本尼·阿徹一直沉默地聽著。他注意到瑪莎旁邊坐著的一個亞裔面孔的老人,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喝著冰水。
老人胸前的銘牌上寫著:“陳威廉,經濟政策顧問”。
皿煮黨人,還真是多元化啊……
“幾位,我們不想依賴政府承諾,甚至也不依賴市政廳。”本尼突然開口。他的聲音讓幾個老人微微詫異,或許因為來自他這樣一個明顯帶有前共和黨競選團隊背景的人。
“專案存活的基礎,是它能創造真實的、可驗證的價值:工人拿到技能和更高工資,企業填補了技術崗位空缺,社羣失業率資料下降。
“肖恩·潘在坦帕證明了這一點,阿克倫的資料模型比坦帕更紮實。
“如果專案本身能運轉,政治壓力反而會變成各方搶著來‘支援’我們的動力。”
“鐵鏽帶的問題在於,人們習慣了等解決方案從上面掉下來,無論是華盛頓的撥款、州的補貼,還是大工廠的迴歸。但等是沒用的,或者也再也等不到了。
“我們這套模式,本質上是重建地方性的經濟生態系統:用本地企業的需求,培訓本地工人,解決本地用工荒。實事求是的說,它緩慢瑣碎,需要一單一單去談,但它是在築地基,不是搭空中樓閣。
“但也是這樣,我們才有機會在今年的大選中獲得一席之地。”
“我知道,畢竟你們是毫無執政經驗的人,能在短時間內做出點成就是最好的。”陳威廉放下了水杯,嘴角似乎有了弧度。
他接著轉向蕾切爾,“凱利說你們‘正在做一些他年輕時沒做成的事’。他沒細說是什麼事。現在看來,他指的是重建‘本地議程’的能力,也就是不把希望寄託在聯邦層面的一兩個政策明星身上,而是讓阿克倫這樣的地方,有能力決定自己的工人學什麼、去哪裡、賺多少錢。”
瑪莎·哈洛威插話:“你扯遠了,陳!瓊斯小姐,我現在只想問你們:你們來‘進步俱樂部’,是尋求資金支援呢,還是尋求政治背書?”
“我們需要你們的研究網路和在地方的關係。”蕾切爾坦誠地說,“據我所知,進步俱樂部在鐵鏽帶有幾十年的深耕,瞭解每個社羣、每個產業變遷的真實軌跡。對我們來說,阿克倫培訓專案只是開始,我們需要這種深度地方知識,來設計下一步,乃至於下下步的行動。”
弗蘭克輕輕吹了聲口哨。“野心不小。”
“也請考慮一下風險吧,孩子們。”一直未發言的另一名成員,一位姓羅德里格斯的前工會組織者,聲音粗糲,“如果這個專案失敗了,或者被證明是另一種‘作秀’,損害的是凱利多年積累的信譽,以及所有曾經相信地方自主行動可能性的群體,也包括我們你懂嗎。”
“咳咳,所以我們需要俱樂部作為觀察者和批評者加入。”本尼直截了當,“我們需要有人站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用你們的專業標準衡量我們的成效,發現問題,然後再公開指出。這比任何背書都有價值。獨立的批評,是專案健康運轉的免疫系統。”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瑪莎·哈洛威環視眾人。
是批評,還是想讓他們當御用反對派?
“你們和綠黨的關係不是挺近的嗎?”
“古人云:不要把雞蛋放進一個籃子裡。”本尼回道。
幾個老頭子老婦女聞言笑了笑。
“好吧,我們其實可以設立一個‘技術監督小組’。”瑪莎最先收斂起笑意,“由弗蘭克、羅德里格斯和我,或許再邀請一位本地勞工法律師,組成非官方的觀察團。我們會要求定期獲得培訓進展報告、財務摘要和學員反饋。我們的分析會客觀呈現出你們的工作,不會為任何人遮醜。”
“嗯,這正是我們希望的。”蕾切爾鬆了口氣,她事先沒想到本尼會把局面推到“邀請別人批評來批評我們”這一步。
但是效果似乎出奇地好。
就是不知道以肖恩的性格會不會接受了。
老實說。他確實是一個自大的人。
“還有,”陳威廉補充道,“我們不會組織集會或喊口號。但我們會用俱樂部自己的渠道來替你們傳播這個實驗。”
“不是實驗,陳先生。”利亞姆鄭重地打斷道,
“好的!語言即是權力嘛,我改正我的說法。是工作,或者說專案。”陳威廉笑道,“如果你們的專案能提供解決鐵鏽帶某個核心困境的新思路,即使不提肖恩·潘的名字,這本身也會引起關注。”
“好的,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