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工農兵學員名額(1 / 1)
進了五月,長白山腳下的風褪去了料峭的寒意,開始透出初夏的燥熱。
院子牆根下的野艾蒿長得有一人高,散發著濃郁的苦香味,正好燻趕著剛冒頭的蚊蟲。
自從那場大隊院裡的“公開義診”後,六道溝子屯不僅名聲大噪,大隊那間簡陋的衛生室更是成了四里八鄉眼裡的香餑餑。
縣林業局和公社為了表彰大隊在“工農互助”上的突出貢獻,破天荒地給大隊撥下來一個天大的獎勵——一個“工農兵學員”的保送名額。
這訊息一出,整個六道溝子屯就像是被扔進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徹底沸騰了!
在七十年代,什麼叫“工農兵學員”?那就是鯉魚躍龍門的通天大道!
只要大隊蓋章推薦,不用考試就能去縣裡或者省裡的中專、技校讀書。
畢業了直接分配到國營大廠或者機關單位,不僅吃商品糧,連戶口都能直接轉成讓人眼紅髮狂的城鎮戶口。
一時間,老支書家的門檻差點沒被大夥兒踩平了。
村裡只要家裡有適齡後生的,拎著攢了半年的雞蛋、捨不得吃的掛麵,甚至半夜偷偷往老支書家院子裡扔老母雞。
老支書被纏得實在沒法子,索性直接躲到了陸家小院。
“陸遠啊,這燙手的山芋,我是真攥不住了。”
老支書蹲在木匠棚底下,吧嗒吧嗒抽著悶煙,愁得直揪頭髮,“給誰不給誰,我都得把全村人得罪光。現在大夥兒私底下都在傳,說這名額是你給村裡掙來的,你肯定得留給蘇雪那個女知青。畢竟人家下鄉好幾年了,做夢都想回城呢。”
陸遠手裡拿著刨子,在推著一塊紅松木板,刨花捲著圈落在腳邊。
他聽了老支書的話,動作沒停,只淡淡笑了一聲:“趙叔,這事兒您別操心了。這名額,蘇雪要不要,還得看她自己的造化。您先把那張推薦表留在我這兒。”
老支書如蒙大赦,趕緊把那張蓋著公社紅章的表格放在石桌上,腳底抹油溜了。
夜裡,吃過晚飯,陸家正房屋裡點上了煤油燈。
蘇雪像往常一樣,麻利地收拾完碗筷,端著一盆兌好的熱水進屋,準備給白瑾泡腳。
“大嫂,水溫正好,您泡泡腳解解乏。”
蘇雪蹲在炕沿邊,小心翼翼地幫白瑾脫下布鞋。
白瑾端坐在炕上,今天她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把腳放進盆裡,而是微微側過頭,那雙毫無焦距的眼眸似乎在黑暗中注視著蘇雪。
“蘇雪,把手裡的活兒放一放,你坐下。”
白瑾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
蘇雪一愣,趕緊在小馬紮上坐好,兩隻手侷促地在圍裙上搓了搓:“大嫂,是不是我白天炮製那批黃芩的時候,火候又沒掌握好?”
陸遠此時也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那張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推薦表”,直接放在了蘇雪面前的炕桌上。
“蘇雪,”
白瑾摸索著碰了碰那張紙的邊緣,開口道,“這是公社今天剛發下來的工農兵學員名額。我和你師傅商量過了,這名額給你。明天你拿去填了,讓老支書蓋上章。下個月初,你就能帶著檔案去縣衛校報到了。”
屋子裡瞬間安靜得只剩下煤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縣衛校畢業,就是正式的國家幹部編制,能轉回城市戶口。”
白瑾的語氣依舊平淡得像在嘮家常,“你下鄉插隊這幾年,苦沒少吃,閒話也沒少聽。現在有了這大好的前程,算是熬出頭了。去吧,收拾收拾東西,也給家裡拍個電報報喜。”
蘇雪看著那張蓋著鮮紅印章的表格,瞳孔微微放大。
回城!鐵飯碗!城鎮戶口!這些詞彙像是一把把重錘,砸在一個下鄉知青的心坎上。
在那個年代,為了這三個詞,多少知青拼得頭破血流,甚至付出清白的代價。現在,這條通天大道就平平整整地鋪在她的腳下。
陸遠靠在門框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深邃的目光緊緊盯著蘇雪。
這是白瑾設下的一塊試金石。
陸家的核心機密——無論是地下的半自動作坊,還是白家那幾副能起死回生的絕密藥方,都太重了。
他們教給蘇雪的本事越來越多,如果蘇雪只是把這裡當成一個跳板,為了前程可以隨時拍屁股走人,那陸家這扇內門,今天就得徹底對她關上。
蘇雪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的手慢慢伸向那張表格。
指尖觸碰到粗糙紙張的一瞬間,蘇雪的腦海裡閃過的,不是縣城寬闊的馬路,也不是國營飯店裡的肉包子。
而是她被胖嬸欺負時,大嫂那幾句綿裡藏針的維護;是寒冬臘月裡,師傅端給她的一碗熱騰騰的小雞燉蘑菇;是大嫂隔著門簾,毫無保留地教她辨認藥理時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在這窮鄉僻壤的破土房裡,她找到的不是苦難,而是一個能替她遮風擋雨的家,和一門真正能安身立命的絕學。
去了縣衛校能學什麼?學打針包紮?那能比得上大嫂那神鬼莫測的“隔空正骨”和“製藥反佐”?
蘇雪猛地把手縮了回來。
“撲通!”
蘇雪雙膝一軟,直直地跪在了熱炕沿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砸。
“大嫂,師傅,我不走!”
蘇雪哭著把那張推薦表推回到陸遠手邊,“我不要什麼城鎮戶口,我也不去當什麼國家幹部。我腦子笨,縣城裡那些彎彎繞繞我學不明白。我就想在這六道溝子屯,給師傅燒火做飯,給大嫂端茶倒水。求求你們,別趕我走,我生是陸家門裡的徒弟,死也是陸家的鬼!”
看著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的姑娘,陸遠和白瑾對視了一眼。
白瑾那張向來清冷的臉上,終於如春風化雪般,綻放出一抹發自內心的溫潤笑意。
她摸索著向前探出身子,一雙細膩的手準確地拉住蘇雪的胳膊,將她硬生生從地上拽了起來。
“傻丫頭,哭什麼。”
白瑾掏出帕子,輕輕擦去蘇雪臉上的淚水,語氣裡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親暱和縱容,“不走就不走。外頭那金窩銀窩,也比不上咱們自家這熱炕頭。既然你選了這條路,以後,你就是我白瑾在這世上,唯一的關門弟子了。”
陸遠也笑著走過來,揉了揉蘇雪的腦袋:“行了,別嚎了。趕緊去把臉洗了,明天師傅帶你去鎮上扯兩尺花布做新衣裳,算是咱們正式行拜師禮的賀禮!”
蘇雪破涕為笑,重重地點了點頭,端著水盆歡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看著蘇雪的背影,陸遠重新拿起桌上那張表格,彈了彈紙面:“媳婦兒,蘇雪不要這名額。可這東西留在手裡是個禍害,村裡幾百雙眼睛盯著呢,給誰都會惹一身騷。怎麼辦?”
白瑾端起已經溫熱的洗腳水,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給村裡人,那是結仇;給能幫得上咱們的人,那才是結下一張護身符。”
“你是說……”
陸遠眼睛一亮,瞬間領悟了媳婦的意思。
第二天傍晚,天剛擦黑。
陸遠懷裡揣著那張已經填好字、蓋好章的推薦表,手裡拎著兩瓶好酒和兩條大前門,藉著夜色,悄悄摸進了十里外公社郵電所老馬的家門。
老馬就是那個嗜酒如命,卻陰差陽錯把上海發來的追捕電報掉在陸遠腳邊,後來又配合老支書發了假回執的郵遞員。
老馬家裡窮得叮噹響,還有個初中畢業後一直找不到正經營生、在街上當街溜子的兒子。
當陸遠把那張填著他兒子名字的“工農兵學員推薦表”拍在老馬家的破飯桌上時,老馬整個人都傻了。
他揉了揉昏花的眼睛,又狠狠掐了大腿一把,確認這不是做夢後,這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直接給陸遠跪下了。
“陸把頭……您這是再造之恩吶!我老馬家祖墳冒青煙了!”老馬抱著那張表,泣不成聲。
陸遠一把將他拉起來,按在椅子上,倒滿了一杯酒,語氣意味深長:“馬大哥,這名額是我們大隊舉薦的,我看賢侄機靈,是個造福國家的好苗子。不過,這世道亂,以後公社郵電所這頭,特別是南方拍來的電報、寄來的信件,可就得馬大哥您,多替我們六道溝子屯把把關了。”
老馬不是傻子,他一口乾了杯裡的烈酒,眼珠子通紅,斬釘截鐵地發了毒誓:“陸老弟,你放心!從今往後,郵電所就是你陸家的門房!只要是從南邊來的片紙隻字,沒有你陸把頭點頭,它絕飛不進這長白山半步!”
陸遠笑了。
他走出老馬家的大門時,夜風正好。他用一個村裡人爭得頭破血流、但對陸家毫無用處的名額,不僅試出了一個死心塌地的關門大弟子,更在公社的通訊咽喉上,安插了一枚絕對忠誠的死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