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縣城飯莊的鴻門宴(1 / 1)
立夏前後的縣城,風裡帶著股子槐花的清香,混雜著國營化肥廠和副食品加工廠散發出的工業甜膩味。
縣城南邊的“勝利飯莊”,是這方圓幾十裡最排面的地方。
紅漆的大門柱子,鋥亮的玻璃窗戶,裡頭傳出的紅燒肉香味兒能勾出路人半里的饞蟲。
喬老爺子今天就在這兒擺了一桌。
喬家在縣裡紮根幾十年,門生故吏遍佈醫藥口,雖然喬為民這次捅了大簍子,但喬老爺子的地位還沒倒。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幹部服,手裡捏著兩枚圓潤的核桃,坐在包間首位,眼神像是在深潭裡浸過的寒玉,深不見底。
“老爺子,人到了。”
喬為民縮在門口,小聲提醒道。
陸遠進了門。
他今天穿了件袖口磨得發毛的勞動布工作服,腳下一雙沾滿泥巴的千層底布鞋,肩膀上還挎著個髒兮兮的草綠色軍用挎包。
一進屋,他沒先看主位上的老人,倒是盯著桌上那盤冒尖的醬牛肉,喉結狠狠滾了一下,那模樣像極了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土包子。
“哎呀呀,這位就是喬老先生吧?趙支書非得讓我來,說是有大領導請客。”
陸遠大大咧咧地往那張鋪了白檯布的椅子上一坐,凳子腿兒在水磨石地面上劃拉出刺耳的聲響,“這地兒真亮堂,這肉聞著就比咱們村裡的老母豬肉香!”
喬老爺子眼睛微微一眯。他閱人無數,本以為能調理出那種絕妙解藥的人,定是位隱世的高人或者家學淵源的寒門貴子,可眼前這漢子,渾身透著股子使不完的蠻力和那股子小家子氣的市儈勁兒。
“陸把頭,老朽喬鎮山,忝長几歲,叫你一聲陸老弟不介意吧?”喬老爺子親自拎起一瓶剛開蓋的景芝白酒,給陸遠倒了一滿杯。
“不介意不介意!您是長輩,俺爹要是活著,估摸著也就您這歲數。”
陸遠端起酒杯,也不客氣,仰脖子就是一大口,辣得直哈氣,“好酒!這酒比公社小賣部裡的散白帶勁兒!”
喬老爺子不動聲色地給他夾了一塊牛肉,裝作閒談般開口:“陸老弟這一手解毒的本事,是在山裡跟哪位老師傅學的?那種‘雷公藤的毒性,尋常方子可壓不住。我看你那法子,隱約有幾分江南吳門的調理路數,尤其是那幾味藥的配比,講究個‘反向相求’,不一般吶。”
這話說得極其考究,全是中醫界只有內行才懂的切口,尤其是提到吳門,那是想試探陸遠背後的白瑾是不是上海那邊白家的路數。
陸遠正忙著啃一塊帶筋的牛肉,塞得滿嘴都是,含糊不清地擺手:“啥門?俺這兒除了家門就是院門,沒聽說過啥吳門。老先生,你可別把俺看高了。那法子是俺爺爺當年在長白山深處,看野豬中毒後啃酸漿草悟出來的。俺爺爺說,這山裡的藥啊,就像咱這兒的漢子,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什麼相生相剋,俺不懂,俺就記得‘一把綠豆兩把草,啥毒見了都得跑’。”
說著,陸遠還把手往工作服上蹭了蹭,滿眼貪婪地盯著喬老爺子兜裡露出的半截“大前門”香菸:“老先生,您這煙聞著真香,能給俺來一根不?”
喬老爺子心裡咯噔一下。這種粗鄙、毫無章法的回答,倒真像是那些只懂皮毛、全靠經驗的鄉村草頭醫。可那解毒散的成色,絕非偶然。
他再次出招,聲音低了幾分,帶了點誘導:“陸老弟,現在政策放寬了。你那婆娘,聽說也是大戶人家出來的?這藥引子的火候,要是沒個幾十年的傳承,怕是捏不準。老朽早年間在上海待過,見過不少落難的閨秀,她們手裡可攥著不少能換大錢的秘方……”
陸遠聽見上海和秘方兩個詞,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刀鋒般的殺機,但臉上卻瞬間垮了下來,一副受了驚嚇又財迷心竅的樣子。
“哎喲!喬老先生,您可別嚇俺!俺媳婦就是隔壁縣荒山裡的孤女,打小燒瞎了眼,爹媽早死絕了,還是俺花了幾百塊禮錢才領回來的。她懂個啥秘方?她連紅薯地都分不清!她就是鼻子靈,能聞出啥藥壞了啥藥爛了。”
陸遠湊近喬老爺子,壓低聲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樣:“其實那藥粉裡,俺偷偷往裡摻了點磨碎的黑驢蹄子,俺爺爺說,那玩意兒辟邪!您看,這事兒俺只告訴您,您可千萬別跟藥材站的人說,不然俺這‘專家’的名頭可就沒了。”
喬老爺子聽得嘴角直抽搐。黑驢蹄子?辟邪?這都哪兒跟哪兒?
他看著陸遠那雙因為喝了酒而變得有些渾濁、透著股子憨傻勁兒的眼睛,心底那點疑慮竟消散了大半。難道,真的只是個走了狗屎運、撿到了幾張殘方又懂點野路的土豹子?
“陸老弟,真是個……性情中人。”喬老爺子乾笑了兩聲,徹底沒了再試探的興致。
這頓飯吃到了後半程,陸遠那是原形畢露。不僅把桌上的剩菜全摟進了自己的挎包,還厚著臉皮找喬為民要了兩塊錢的“車馬費”,最後搖搖晃晃地順走了喬老爺子桌上那包還沒抽完的大前門。
喬為民看著陸遠推著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槓,罵罵咧咧、搖搖欲墜地遠去的背影,氣得直跺腳:“爸!您看這貨色,哪有點高人的樣子?純粹就是個趁火打劫的無賴!”
喬老爺子坐在空蕩蕩的包間裡,手裡捏著核桃,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也許,是咱們想多了。”
喬老爺子嘆了口氣,眼神裡透著股子疲憊,“一個瞎了眼的農婦,一個只懂吃肉喝酒的泥腿子,怎麼可能是白家那個後人?白家的人,骨子裡透著傲氣,學不來這股子土腥味兒。回吧,這陸遠,只要能給咱們出藥粉,隨他鬧騰去吧。”
而此時,在回村的土路上。
陸遠原本搖晃的身形突然穩如磐石,那雙渾濁的酒眼在一瞬間變得冷冽通透,哪還有半點醉意?
他摸了摸挎包裡順來的煙和那份已經揣得溫熱的公章文書,微微一笑。
“老狐狸,想套我的底?”
陸遠對著黑漆漆的山林啐了一口,“等哪天老子把這黑土地上的莊稼都種成了金疙瘩,再來跟你慢慢算這筆賬。”
這長達一年的發育時間,就在這裝瘋賣傻的一頓飽飯裡,硬生生地從喬家這頭地頭蛇嘴裡,給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