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九曲連環火牆(1 / 1)
六月末的夜晚,悶熱得像個大蒸籠。陸家正房的窗戶紙被捅開了一道細縫,透進一絲微風。
屋裡,白瑾靠在疊好的被垛上,手裡捧著一隻粗瓷碗。
碗裡不再是剌嗓子的棒子麵粥,而是用滾水衝開、散發著濃郁奶香的上海大白兔奶粉,裡面還臥了兩個荷包蛋,點了一大勺紅糖。
陸遠坐在炕沿邊,藉著昏黃的煤油燈,看著自家瞎眼媳婦一口口把這金貴的營養品嚥下去。
那原本因為孕吐和虧空而顯得蒼白削瘦的臉頰,終於泛起了一絲瑩潤的微紅。
“這奶粉真醇,你從鴿子市帶回來的這批貨,是真救了急了。”
白瑾放下空碗,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雙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陸遠從懷裡掏出那匹雪白柔軟的細棉布,小心翼翼地搭在白瑾的腿上。
“媳婦兒,布也弄到了。明天讓蘇雪裁了,給咱們的兩個小崽子做尿布和貼身的小夾襖。”
陸遠的大手覆在白瑾的手背上,感受著那兩個小生命的隔肚皮互動,但他的眉頭卻漸漸擰了起來。
“怎麼了?”
白瑾雖然看不見,但心思極其通透,立刻察覺到了男人氣息的沉重。
“媳婦兒,我算過日子了。”
陸遠的目光掃過這間四處漏風的老土房,“咱們這雙胞胎,大機率得在臘月或者正月裡落地。東北的冬天,大雪封山,外頭零下三四十度。咱這地上哪怕燒三個火盆,牆縫裡也直往裡灌陰風。你又是雙胎,月子裡要是受了寒風,或者孩子凍著了,那是能要命的。”
白瑾沉默了。
她是大夫,自然知道產婦在極寒天氣裡生產的兇險。
“放心,有我呢。”
陸遠反握住她的手,眼神在黑暗中猶如孤狼般堅毅而灼熱,“明面上的大瓦房太惹眼,沒法大動干戈。但我打算在這地下作坊的最深處,再往下挖一丈,給咱們一家四口,打造一個絕對暖和的育嬰房。”
……
第二天一早,六道溝子屯的人依舊能看到那個熟悉的場景:陸把頭披著破棉襖,蜷縮在院子裡的搖椅上,捂著胸口撕心裂肺地咳嗽,彷彿秋風裡一片隨時會掉落的枯葉。
“哎,陸遠這身子骨,眼瞅著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倒是那瞎眼媳婦,瞧著面色紅潤了不少。”
路過的村民竊竊私語。
“那是人家媳婦命硬,懷了孕給沖喜呢!老話說得好,這就是‘吸氣借壽’。”
陸遠聽著這些閒言碎語,不僅不惱,反而配合地又猛咳了兩聲,甚至咳出了一口帶著藥汁的紅血,嚇得村民們趕緊繞道走。
白天,他就是個進氣少出氣多的廢人,完美地掩護著陸家的一切不合理。
然而,一到了夜深人靜。
地下作坊的地磚被悄無聲息地掀開。在那四個漢子手工搗藥的區域之後,還有一道被紅松木板死死封住的隱秘石門。
石門之後,是一個別有洞天的地下空間。
陸遠光著膀子,渾身肌肉賁張,汗水順著結實的胸膛流淌,在火把的映照下猶如一尊不知疲倦的青銅戰神。他手裡揮舞著沉重的鐵鎬,一鎬一鎬地在堅硬的黃土層裡開鑿。
前世特種兵的隱蔽工程經驗,加上這具身體原有的頂級木匠手藝,在這裡迎來了最極致的爆發。
他先是用從林業局換來的頂級紅松木,打磨出極其粗壯的橫樑與立柱,利用不用一根鐵釘的榫卯結構,將整個地下育嬰房的承重骨架咬合得嚴絲合縫、固若金湯。
哪怕地面上過重型拖拉機,下面也不會塌陷分毫。
最難的是取暖。在地下生火,一旦排煙不暢,就會一屍兩命;要是煙柱直愣愣地從陸家院子地底下冒出去,那地下作坊的秘密明天就得被公社一鍋端。
陸遠有他自己的硬核解法。
他在育嬰房的土牆內部,開始砌築極其複雜的九曲連環火牆。
這是一種東北老泥瓦匠都快失傳的手藝。
煙道在牆壁內部猶如迷宮般蜿蜒折返,讓熱量在地底下被土磚充分吸收,保證屋子裡四季如春。
排煙口,陸遠則接上了從鴿子市搞來的幾截廢舊無縫鋼管。
他順著地勢,花了整整五個通宵,硬生生把鋼管打通到了後山半山腰一個極其隱蔽的廢棄狐狸洞裡。
在洞口,他鋪設了三層細沙和碎石進行過濾。
這樣一來,地下火牆燒起的煙霧,經過長長的管道冷卻和碎石過濾,從狐狸洞散發出來時,已經變成了無色無味的淡淡白氣,和清晨山林裡的晨霧融為一體,神仙也看不出破綻。
……
半個月後的一個深夜。
地下育嬰房的最後一塊青磚砌好。
陸遠用抹布擦去滿身的泥水,套上汗衫,小心翼翼地把白瑾從上面攙扶了下來。
剛一踏進這間處於地下極深處的密室,白瑾就感覺到了不同。
沒有地下室常見的陰冷潮溼,反而有一種極其舒適的乾爽和溫熱。
空氣不僅不憋悶,反而有微風在緩緩流動——那是陸遠利用地下河水流驅動的一組極其精妙的木製排風扇在暗中運轉。
“媳婦兒,摸摸牆。”
陸遠牽著她的手,按在平整的青磚牆面上。
白瑾的指尖觸碰到磚面,一股綿長而和煦的暖意瞬間順著指尖傳導至全身。
她雖然看不見,但憑藉觸覺,她能摸出這牆面的磚縫砌得有多平整,能感受到紅松大梁那令人安心的粗糙紋理。
“這火牆的熱度剛剛好,哪怕外頭是大雪泡子,這裡頭也得有二十多度。”
白瑾的手指在牆上微微顫抖。作為一個大夫,她太清楚在極寒的東北,這樣一個恆溫無風的密室,對即將生產雙胞胎的產婦來說意味著什麼。那是活生生的命。
“為了這幾間屋子,你熬了多少個大夜?”
白瑾摸索著撫上陸遠的臉龐,指尖觸碰到了他眼底深重的烏青和新添的細小傷痕。
“只要你和崽子們能平平安安的,別說熬幾個夜,就是把這長白山挖穿了,老子也樂意。”
陸遠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一把將白瑾打橫抱起,輕輕放在剛鋪好厚厚乾草和褥子的寬大火炕上。
在這泥土深處的絕對安全區裡,隔絕了外頭的明槍暗箭,也沒有了白天的算計與偽裝。
陸遠把耳朵貼在白瑾圓潤的小腹上,聽著裡頭傳來“咚咚”的心跳聲。
白瑾修長的手指插進他粗硬的短髮裡,輕輕揉捏著他緊繃的頭皮。
沒有山盟海誓,但這座一磚一瓦憑血汗打造的地下堡壘,就是這個男人對她和腹中血脈最狠厲也最深沉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