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洪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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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天氣悶熱得就像是倒扣了一口大鐵鍋。

連著十來天沒下過一滴雨,空氣裡不僅透著股子能把人烤乾的燥熱,連村頭那棵百年老榆樹的葉子都打著卷兒,蔫巴巴地垂著。

陸家小院裡,知了在樹枝上扯著嗓子拼命叫喚。

陸遠穿著件打滿補丁的破汗衫,坐在陰涼地裡,一邊不時地發出一兩聲撕心裂肺的咳嗽,一邊手裡卻極穩地拿著砍刀,把劈好的乾柴碼得整整齊齊。

正屋的門簾挑著,白瑾坐在土炕上,手裡拿著蒲扇輕輕搖著。

自從懷了雙胞胎,她的身子就越發沉了,這悶熱的天氣讓她連喘氣都覺得費勁。

陸遠心疼媳婦,特意從後山背了些硝石回來,在水盆裡制了點冰疙瘩放在屋角,這才讓屋裡有了絲涼意。

“這天兒悶得邪乎,怕是要下大暴雨了。”

白瑾雖然看不見,但對節氣和溼度的變化極其敏感,她摸了摸自己微隆的小腹,“大隊麥場上的那兩萬斤冬小麥,不知道收進囤裡沒有。”

“咳咳……大牛早上去看了,說老支書正催著大夥兒搶場呢。”

陸遠裝模作樣地捶了捶胸口,壓低聲音笑道,“媳婦兒,我這天天裝死狗,骨頭都快生鏽了。這幾天村裡人看我的眼神,就跟看後山的孤墳差不多。”

白瑾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再忍忍,等過了這陣子酷暑,雙胎的位子徹底穩了,咱們再慢慢把這病給治好。”

然而,老天爺並沒有給六道溝子屯慢慢來的機會。

傍晚時分,原本還悶熱的天空突然颳起了一陣邪風。

天際邊,黑壓壓的烏雲像是被打翻的墨汁,以極其恐怖的速度吞噬了半邊天。緊接著,轟隆”一聲震天動地的炸雷,在六道溝子屯的上空轟然炸響!

像是被捅破了天,瓢潑大雨傾盆而下。這雨不是下,而是像用盆往下潑!

這一潑,就是連著三天三夜。

整個六道溝子屯被籠罩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村裡的土路徹底變成了泥溝,家家戶戶的土坯房都面臨著漏雨倒塌的危險。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後山那個原本用來灌溉的小水庫!

第四天清晨,雨勢不見減弱,反而越下越大。

“當!當!當!”

大隊部那面平時只有過年才敲的破銅鑼,此刻被敲得震天響,聲音裡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絕望。

“不好了!後山水庫決口子了!大水衝下來啦!大隊麥場那頭被淹啦!快去救糧食啊!”

隨著一聲淒厲的嘶吼,整個屯子瞬間炸了鍋。

那可是全村老少爺們累死累活大半年、指望著活命的口糧啊!

陸遠一把推開房門,看著外頭已經漫過腳脖子的渾濁積水,臉色驟變。

大隊麥場上,此刻已經是人間煉獄。

渾濁的山水順著溝壑狂奔而下,匯聚成了一股股咆哮的洪流,夾雜著連根拔起的樹木、臉盆大的石頭和黃泥,以排山倒海之勢沖刷著麥場邊緣。

鬆軟的土壩在急流的沖刷下,發出了垮塌聲。

老支書趙叔披著支離破碎的蓑衣,站在齊膝深的泥水裡,嗓子都喊劈了:“快!壯勞力上!把沙袋堵在南面!婦女和半大孩子趕緊往高處搬麻袋!快啊!”

幾百號村民在泥水裡連滾帶爬,拼命扛著沙袋。

可在那排山倒海的自然偉力面前,人力顯得如此渺小,剛剛堆起的沙袋牆,轉眼就被一個渾濁的浪頭拍得粉碎。

就在這亂作一團的當口,意外發生了。

井臺邊那個曾經被白瑾教訓過的碎嘴刁翠,為了搶自家的半袋子私糧,完全沒顧得上身邊亂跑的胖兒子柱子。

小柱子被大人們擠來擠去,腳底下一滑,順著泥濘的陡坡直接滾向了麥場邊那條已經變成狂暴兇河的排水溝!

“噗通!”

“我的寶兒!柱子被水沖走啦!”

刁翠回頭一看,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整個人雙膝一軟,癱在了泥水裡。

只見那個矮小的身影在湍急的旋渦中若隱若現,渾濁的泥水瞬間灌滿了孩子的口鼻,眼瞅著他打著旋兒,就要被捲進下游那片佈滿尖銳亂石灘的激流裡。真要到了那兒,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

劉大牛紅著眼眶,剛想脫衣服往下跳,卻被旁邊幾個有經驗的老漢死死抱住:“大牛!不能下!這水底下全是暗流和樹杈子,那是龍王爺在收命,下去就是個死啊!”

面對這種能把幾百斤重的耕牛都瞬間吞沒的洪流,所有壯漢都猶豫了。

那不是勇敢不勇敢的問題,那是純粹的去送死。

就在刁翠絕望地嚎啕大哭,老支書痛苦地閉上眼睛的時候。

“閃開!”

一聲猶如怒雷般的暴喝,極其突兀地壓過了漫天的雨聲和洪水的咆哮!

在眾人驚愕到呆滯的目光中,那個在全村人眼裡常年披著破棉襖、一步三喘、隨時會嚥氣的藥罐子陸遠,竟大步流星地衝向了岸邊!

他沒有絲毫遲疑,隨手一扯,那件作為偽裝標誌的破夾襖,被他像扔垃圾一樣甩在滿是泥漿的地上。

“嘶——”

周圍幾個漢子倒吸了一口涼氣。那破舊的衣服下,根本不是什麼皮包骨頭的病秧子!

昏暗的雨幕下,陸遠寬闊的脊背和結實的胸膛上,一塊塊猶如花崗岩般精悍的腱子肉高高隆起,泛著古銅色的冷硬光澤。每一寸肌肉都蘊含著極其恐怖的爆發力!

陸遠那雙原本深陷、混濁的眼睛,此刻哪裡還有半點病態?

那眼神陡然迸射出猶如出鞘利刃般的悍烈精芒,死死鎖定了水中的那個小黑點。

“陸遠!你不要命啦!你那身子骨受不得寒……”

老支書急得大喊,甚至想伸手去抓他。

陸遠根本沒有回頭,他猶如一頭徹底甦醒、蓄勢待發的荒野獵豹,腳尖在泥濘的岸邊猛地一蹬。

泥漿飛濺中,他整個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剛勁且極其完美的弧線!

“噗通!”

一聲悶響,陸遠毫不猶豫地扎進了浪花翻滾、猶如巨獸般咆哮的洪流之中。

這不是尋常農村漢子的狗刨,這是前世千錘百煉、最頂級的特種兵水域搜救動作!

陸遠在渾濁冰冷的水中逆流而行,水下情況極其複雜,一截被連根拔起的粗大樹幹順著激流朝他後背狠狠撞來。

陸遠不僅沒躲,反而藉著水勢在半空中猛地一個扭腰,雙腿如同鐵鉗般絞住樹幹邊緣,硬生生借力向前猛竄出幾米!

每一次揮臂,都帶著劈波斬浪的雄渾力氣。

在那股能把牛馬都沖走、撕裂的巨力面前,他的身體不僅沒有被衝散,反而穩得像一根定入江海的定海神針。

百米、五十米、十米!

在柱子即將沒入激流旋渦、徹底被亂石灘吞沒的一瞬間!

陸遠一隻鐵手猶如鷹爪般猛地探出,在滾滾黃泥水中一把死死拽住了孩子的後領!

緊接著,他藉著一股水下暗流迴旋的巧勁,將已經翻了白眼的孩子單手託在自己寬闊的肩頭。

“喝啊!”

陸遠爆出一聲戰吼,雙腿在水中狂野地踩水,展現出極其恐怖的核心力量,硬生生頂著洪峰的下切力,斜著切破激流,奮力遊向了地勢較高的土坡。

當陸遠赤著上身,胸膛劇烈起伏,扛著哇哇吐出幾口髒水、大哭出聲的孩子,穩穩當當地踏上實地時。

麥場邊幾百號村民,上至七十歲的老漢,下至流著鼻涕的娃娃,全都看傻了。

整個河岸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停滯了,只剩下嘩啦啦的暴雨聲在耳邊迴盪。

“柱子!我的兒啊!你嚇死娘了!”

刁翠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抱住死裡逃生的兒子,隨後猛地轉身,“砰”地一聲重重磕在泥水裡,對著陸遠瘋狂磕頭,滿臉是泥和淚,“陸大哥!活菩薩!你這是救了我刁家的命啊!”

陸遠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和雨水,沒有去扶刁翠。

他脊背挺得筆直,雙腿穩穩地紮在泥地裡,那一身強橫的肌肉在暴雨沖刷下,透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猶如實質般的霸氣與威壓。

“陸遠,你……你這身子骨……”。

“呼——”

陸遠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扒下這層病弱皮囊的最佳時機,就是現在。

他目光如電地掃過全場,聲音洪亮,如鐘磬齊鳴,在暴雨中極其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趙叔,大夥兒!不用害怕!原本陸某確實是一隻腳踏進了閻王殿,五臟六腑都枯竭了。可你們忘了,我媳婦那是帶福氣的!”

陸遠指了指不遠處,由蘇雪撐著一把破黑傘、正摸索著慢慢走來的白瑾。

“我媳婦這胎裡懷的是雙生子,老話說這是多子多福的厚重命格。

這幾個月,她不顧自己身子虛,翻遍了白家祖傳的醫書,給我配了一副極其霸道的虎狼之藥,要的就是那份‘以毒攻毒’!”

陸遠說到這裡,拍了拍自己硬邦邦的胸膛,聲音越發激昂,“再加上這雙胞胎的喜氣、孕氣,給我硬生生‘衝’開了閉塞的命門!昨兒半夜,我渾身發高燒,嘔出了一大盆黑紫色的毒血塊子!那一通吐完,我這隱疾算是徹底拔除了!老天爺把我陸遠這條命,全須全尾地還回來啦!”

白瑾此時正好走到近前,她雖然看不見,卻神色自若,那絕美的臉上透著一股令人信服的醫者威嚴。

她淡淡地接話道:“這就是醫理上極其兇險的‘破而後立,借勢回陽’。我男人的病根,斷了。從今往後,他比以前還要壯實。”

村民們看著陸遠那比生病前甚至還要魁梧三分的神仙身板,再看看他剛才在洪水中搏殺的非人力量,聽著這充滿傳統傳奇色彩的“沖喜”和“虎狼之藥”的奇蹟,竟然沒有一個人產生半點懷疑!

在七十年代閉塞的農村,老百姓對這種事深信不疑。

在他們眼裡,這種死而復生、甚至因禍得福的神蹟,只會、也理應發生在像白瑾這樣有真本事、平時分文不取給大夥兒看病的“活菩薩”家裡!

“好!好哇!天不絕我六道溝子屯!老天爺保佑啊!”

老支書激動得熱淚盈盈,渾身直哆嗦。他毫不猶豫地當眾解下腰間的民兵大隊長哨子,一把塞進陸遠手裡,用盡全身力氣大吼,“陸遠!既然老天爺把咱村的第一把頭還回來了,那這回搶險保糧,你來帶頭!全村民兵、所有青壯,從現在起,全聽你一個人調遣!”

“所有人聽令!”

陸遠沒有半點推辭,一把攥緊了那枚帶著體溫的銅哨。

他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冷峻威嚴,那股子前世指揮千軍萬馬、令行禁止的將帥氣場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全開。

“劉大牛!帶十個漢子去後山挖黃土,不要沙子,就要黏土,裝麻袋!”

“蘇雪!帶婦女團去大隊食堂,燒最熱的薑湯,烙死麵餅子!保證前線一口熱乎氣!”

“剩下的所有老爺們兒,把繩子系在腰上,跟我上堤壩,打人牆!今天就算是拿肉身填,拿命去堆,也要把這麥場上的兩萬斤麥子給我保住!”

“是!”

一聲極其整齊劃一、震碎了滿天烏雲的怒吼,在這片黑土地上轟然響起。

這一天,雨一直下到半夜才停。六道溝子屯不僅奇蹟般地保住了那兩萬斤救命的口糧,更見證了一尊神靈般的戰神重新歸位。

而陸遠,在白瑾那極其精妙、借力打力的醫理掩護下,名正言順地徹底扒掉了病弱的皮囊,成了這個風雨飄搖年代裡,六道溝子屯當之無愧、說一不二的無冕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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