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風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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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退去後的六道溝子屯,迎來了盛夏裡最烈的大晴天。

陸家小院裡,泥水已經被清理乾淨,空氣裡透著一股子陽光暴曬過的泥土味和清新的草木香。

陸遠光著膀子,露出那一身猶如花崗岩般堅硬的肌肉,正蹲在木匠棚裡,手裡拿著一把老刨子,“哧啦哧啦”地推著幾根上好的紅松木條。

屋簷下,白瑾坐在藤椅上,手裡摸索著給即將出生的雙胞胎縫製小夾襖。

那雙覆著灰翳的眼睛靜靜地向著院子的方向,雖然毫無焦距,卻透著歲月靜好的恬淡。

陸遠停下刨子,抬頭看著自家媳婦,眼底閃過一抹極其深沉的溫柔。

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白瑾的眼睛,是早年間傷了視覺神經,加上毒火攻心,早就徹底壞死了。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起死回生的仙丹妙藥?

她的眼睛治不好,這輩子都重見不了光明,這就是最硬邦邦的現實。

但他陸遠不在乎。

瞎了又怎樣?他們就在這長白山腳下的黑土地上,把這煙火人間的農村柴米日子,過得比誰都踏實!

“師傅,這木頭條子都快被您打磨得比水洗的石頭還滑溜了,一點倒刺都沒了,您這是要做啥大件啊?”

蘇雪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走過來,好奇地問。

陸遠吹掉木花,用粗糙的大手來回撫摸著那根紅松木條,滿意地點點頭:“不是做大件,是給你大嫂做眼睛。”

說罷,陸遠站起身,拿著木條和錘子走到院子裡。

他沿著正房的牆根,一路向著灶間、水井和茅房的方向,用極其牢固的榫卯結構,在齊腰高的地方,釘上了一圈首尾相連的“紅松木導軌”。

這導軌打磨得極其圓潤,不管手怎麼摸,都絕不會被木刺扎到。

不僅如此,陸遠還在不同的房簷下,掛上了材質截然不同的風鈴。

灶間的屋簷下,掛的是幾個廢銅錢和鐵片,風一吹,聲音清脆幹練;水井邊的老榆樹上,掛的是幾截長短不一的空心竹筒,聲音空靈沉悶;而正房屋門的門框上,則掛著一串用老河蚌殼打磨出的風鈴,碰撞起來聲音綿軟溫潤。

“媳婦兒,你出來走走。”

陸遠放下錘子,走到藤椅邊,牽起白瑾的手,將她的掌心輕輕覆在那根紅松木導軌上。

“這是……”

白瑾的手指順著溫潤的木條緩緩滑動。

“以後在咱自家院子裡,你不用再拿柺棍摸索了。”

陸遠跟在她身側,聲音裡透著糙漢子最極致的柔情,“你順著這木頭扶手走,哪兒都能去。聽見銅錢響,那就是到了灶間,蘇雪在裡面給你燉肉呢;聽見竹筒響,那就是水井,打水的事兒你別碰,喊我;要是聽見蚌殼響,那就是咱倆的屋,回屋上熱炕……”

白瑾沒有說話,她順著導軌,一步步走在陽光充沛的院子裡。

微風拂過,三種不同的風鈴聲在院子裡交織。她看不見這滿院的綠意,但在此刻,整個院子的方位、生機和那個男人如山般的愛意,卻極其清晰地倒映在她的心裡。

“陸遠,謝謝你。”

白瑾停在水井邊,聽著竹筒的悶響,眼角微微溼潤。不求什麼奇蹟復明,只求這農村小院裡的風鈴聲,能響一輩子。

就在這溫馨靜謐的當口,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陸遠!陸隊長!出事了!老支書讓人給欺負了!”

大牛氣喘吁吁地衝進院子,滿頭大汗,眼睛瞪得像銅鈴。

陸遠臉上的柔情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膽寒的肅殺之氣。他大步迎上去:“怎麼回事?慢慢說!”

“大水退了,上面給咱們大隊撥了三千斤的救濟糧和返銷糧。今兒一早,老支書帶著幾輛牛車去公社糧站拉糧食。”

大牛氣得直咬牙,“可糧站那個新調來的王站長,不僅剋扣了五百斤的損耗,還硬塞給咱們一車發了黴、長了綠毛的陳年苞米乾子!老支書跟他理論,那姓王的不僅罵咱們是叫花子,還讓糧站的保衛科把老支書推了個大跟頭,老支書本來就有高血壓,現在正躺在糧站門口喘不上氣呢!”

“找死!”

陸遠眼神瞬間冰冷到了極點。在這青黃不接的節骨眼上,拿發黴的糧食糊弄受災的農民,這是在要六道溝子屯老少爺們的命!

他回過頭,對著西屋大吼一聲:“蘇雪,照顧好你大嫂!”

隨後,陸遠一把扯下掛在屋簷下的民兵哨子,塞進嘴裡,猛地吹響。

“嗶!”

淒厲的哨音劃破了六道溝子屯的上空。

“大牛!把基幹民兵全給我叫上!帶上鐵鍬和鎬頭!”

陸遠渾身的肌肉緊繃,宛如一頭即將撲食的猛虎,“今天老子倒要看看,他公社糧站的門檻,抗不抗砸!”

半個時辰後,公社糧站的大門口。

姓王的站長正挺著個啤酒肚,端著搪瓷茶缸,得意洋洋地看著躺在牛車上直哼哼的老支書:“老趙頭,我勸你識相點。發黴怎麼了?洗洗扒了皮照樣吃!愛要不要,不要連這黴苞米都沒有!”

話音剛落。

糧站外的大街上,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沉重、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王站長一抬頭,嚇得手裡的茶缸差點掉在地上。

只見陸遠穿著一件利落的白坎肩,走在最前面。

他身後,足足跟著三四十個膀大腰圓、常年在黑土地裡刨食的關東漢子。每個人手裡都拎著磨得鋥亮的鐵鍬和鎬頭,那股子沖天的煞氣,彷彿要把這糧站給平了。

“你……你們要幹什麼!造反啊!保衛科!快出來!”

王站長嚇得連連後退。

幾個糧站的保衛幹事拎著警棍衝了出來,但看著陸遠那駭人的氣勢,一個個腿肚子直轉筋,誰也沒敢往前湊。

陸遠走到牛車旁,看了看面色蒼白的老支書,隨後轉頭,目光如刀子般刮在王站長的臉上。

“你就是王站長?”

陸遠走到那一車所謂的“救濟糧”前,單手拎起一個極其沉重的麻袋,像撕紙一樣“啦”地一聲將其撕開。

一股刺鼻的黴爛味瞬間瀰漫開來,裡面全都是發黑長毛的爛紅薯乾和生了蟲的碎苞米。

“大災之後防大疫,國家明文規定,救災糧必須是上等好糧!”

陸遠隨手抓起一把長毛的苞米,狠狠砸在王站長的臉上,聲音猶如驚雷般在糧站上空炸響,“你拿這種吃死人的毒藥糊弄受災的貧下中農,是誰給你的狗膽!”

“我……我這是按規矩辦事!損耗都是有的!你敢帶頭鬧事,我這就去公社保衛幹事那裡告你破壞統購統銷!”王站長色厲內荏地叫囂。

“去告?好啊。”

陸遠冷笑一聲,猛地一步跨上前,一隻鐵手如同鋼鉗般死死掐住了王站長的後脖頸,將他整個人猶如抓小雞一樣提了起來,重重地按在了那堆發黴的糧食上。

“大牛!”陸遠頭也不回地怒吼。

“在!”

“把這幾車黴糧,全給我砸了!堆到公社大院門口去!今天他糧站要是拿不出三千斤上好的富強粉和新苞米,我就讓他這個站長,把這地上的長毛苞米一粒一粒給我生吞下去!”

“砸!”

三四十個漢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聽見新任民兵隊長下令,掄起手裡的鎬頭和鐵鍬,砰砰砰幾下,將那些裝滿黴糧的麻袋全部砸了個稀巴爛,長毛的糧食淌了一地。

這極其狂野霸道的雷霆手段,直接把王站長嚇破了膽。

他知道,今天要是碰上個軟柿子就算了,可碰上這種敢拼命的硬茬子,真鬧到縣委去,他這貪汙好糧、以次充好的腦袋都保不住!

“別砸了!別砸了!我換!我開庫房給你們換細糧!”王站長慘叫著求饒。

半個小時後。

六道溝子屯的牛車上,裝滿了極其紮實、雪白的新鮮麵粉和金黃的玉米麵。

陸遠猶如一尊不可戰勝的戰神,護在老支書的牛車旁。

糧站裡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群生猛的漢子滿載而歸。

從此之後,公社裡再也沒人敢給六道溝子屯穿小鞋。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屯子裡不僅有個醫術通神的瞎眼活菩薩,更有一頭徹底撕下病弱偽裝、敢為全村人拼命的過江猛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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