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結局】龍鳳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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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白山的臘月,大煙泡一旦刮起來,那就是老天爺在人間降下的極刑。

地面之上,六道溝子屯已經被徹底白毛風吞沒。

狂風夾雜著大如核桃的冰碴子,以摧枯拉朽之勢撕扯著一切。

氣溫已經跌破了零下四十度,別說是活物,就連村頭那棵百年老榆樹的樹幹,都被凍得發出咔吧咔吧的炸裂聲。

而在地下三丈深的隱秘育嬰房內,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九曲連環的火牆裡,極品紅松木正劈啪作響,將整個暗室烘烤得猶如暮春三月。

空氣中瀰漫著極其濃重的血腥味,以及百年老山參混合著烈酒的刺鼻氣息。

白瑾死死咬著一根纏著乾淨棉布的木塞,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她躺在那張寬大厚實的狼王皮褥子上,原本如溫玉般白皙的額頭此刻青筋暴突,汗水順著臉頰瘋狂滾落,浸溼了身下的草木灰墊子。

那雙毫無焦距、覆著灰翳的眼眸,在忽明忽暗的昏黃豆油燈下,竟透出一種近乎慘烈且不可撼動的堅毅。

她是個瞎子,看不見鮮血,看不見火光,但她對生命流失與誕生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清晰。

“陸遠……”

白瑾猛地吐出木塞,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刀……在沸水裡燙過沒有?烈酒……洗手……用我讓你備下的桑皮線……”

陸遠半跪在炕沿邊,這個前世的兵王,此刻的雙手,竟然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著。

他看著媳婦承受著撕裂般的劇痛,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看不見的利爪生生絞碎。

他寧願現在衝進零下四十度的風雪裡去和瞎子熊肉搏,也不願看著自己最心愛的女人受這份罪。

“媳婦兒,燙過了!手洗乾淨了!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陸遠眼眶通紅,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他端起一碗滾燙的烈酒,極其狠厲地澆在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上,酒精刺激著傷口,他卻渾然不覺,強迫自己穩住心神。

“第一個……胎位很正,頭已經下來了……”白瑾雙手死死抓著陸遠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裡,“聽我口令,這第一個生出來後,我力氣會散……到時候,你一定要用我教你的推拿手法,配合熊膽汁,幫我……護住心脈……陸遠,這兩個崽子的命,還有我的命,全攥在你手裡了!”

陸遠深吸一口氣,那雙虎目在這一瞬變得極度冷酷且專注。

這是他前世今生經歷過最兇險、也最硬的一場仗。

……

而此時的地面之上,狂暴的風雪正在對陸家小院進行著最殘酷的絞殺。

積雪已經封到了窗欞子高,最致命的是,狂風捲起的冰雪,眼看就要將院子角落裡那半截用來給地下室通風排煙的鋼管徹底填平堵死。

一旦排煙命門被封,火牆倒灌,地下的紅松木燃燒產生的一氧化碳,在短短半炷香內就會把那間溫暖的產房變成無聲的毒氣室,奪走母子三人的性命。

“嗶!”

一聲微弱尖銳的哨音,在肆虐的風暴中斷斷續續地響起。

劉大牛帶著三十多個關東漢子,每個人腰上都繫著一根粗大的麻繩,首尾相連。

他們就像一群在極地絕境中艱難跋涉的企鵝,頂著足以把人內臟吹破的狂風,一步一挪地摸到了陸家小院。

“隊長救了咱們全村的命!分了咱們全村的肉!今天瞎眼大嫂生產,這通風口要是堵了,咱六道溝子屯的老少爺們,以後死後都進不了祖墳!”

劉大牛發出一聲被風雪瞬間撕碎的淒厲怒吼。

他的眉毛、鬍子上已經結滿了厚厚的冰凌,臉頰被凍得紫黑,甚至裂開了口子。

這群前幾天剛吃了陸家分肉的漢子們,在這凍得石頭都能裂開的極寒天災裡,展現出了關東人最原始、最震撼、也最淳樸的報恩本能。

三十多個人,分成兩班倒。

他們根本無法在狂風中站立,索性將麻繩的另一頭死死綁在院子裡的老樹樁上。

他們不顧臉上被冰凌子割出的血口,背對風口,手挽著手,肩並著肩,在通風管周圍硬生生圍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血肉人牆!

風雪咆哮著砸在他們的皮帽子上、破舊的軍大衣上,瞬間將他們凍成了三十多尊極其悲壯的冰雕。

每隔半個時辰,內圈的人就拿出別在腰間的鐵鍬,拼命清理掉進通風管周圍的積雪,哪怕睫毛都凍在了一起,手背裂開深可見骨的血口子,也無一人後退半步。

上面,是全村人以命相報的忠義;地下,是新生命踩著死神鐮刀的艱難降生。

……

“哇!”

一聲雖然微弱,但極具穿透力的嬰兒啼哭,終於撕破了地下暗室裡的死寂。

第一個孩子落地了,是個帶把兒的小漢子,皮膚紅彤彤的,連著血絲,哭聲在這地窖裡顯得格外洪亮。

陸遠利索地用沸水煮過的剪刀剪斷臍帶,用細棉布將孩子包裹好放在炕頭,但他根本來不及體會初為人父的狂喜。

因為白瑾的身體,在這一刻猛地向後一弓,徹底癱軟在狼皮褥子上。

原本就因為雙胎而極度虛弱的氣血,在此刻如同決堤的大壩,瘋狂流逝。她的臉色灰白如紙,進氣多,出氣少,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媳婦兒!不能睡!把眼睜開!還有一個沒出來!堅持住!”

陸遠目眥欲裂,他知道最兇險的血崩和氣竭來了。

他像一頭髮瘋的雄獅,一把抓起炕頭那個瓷罐,毫不猶豫地一拳將其砸碎。

深綠色的極品瞎子熊膽,混合著百年老山參熬出的濃湯,散發著一股極其霸道、苦澀中帶著濃烈血腥氣的藥味。

陸遠噙了一大口,俯身直接捏開白瑾的牙關,將這極端的虎狼之藥度進她毫無血色的唇瓣裡。

“白煞!”

陸遠紅著眼低吼。

一直守在門口、已經長得半人高的變異雪狼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絕望與緊迫。

它猛地跳上炕頭,沒有發出一絲聲響,而是用那極其溫熱、厚實的狼身死死貼在白瑾冰涼的雙腿和腰側,用自己充滿野性的體溫,為這位盲眼主母強行鎖住最後一份陽氣。

白瑾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在那股極其霸道的藥力猶如火龍般衝進心脈的瞬間,她原本開始渙散的神智被硬生生扯了回來。

“陸遠……正胎位……手……在臍下三寸……向上推兩分……”

白瑾氣若游絲,卻依舊保持著太醫傳人極其冷靜的判斷。

陸遠那雙殺人的手,此時化作了世間最溫柔、也最果決的依憑。

他按照白瑾微弱的指令,雙手覆在白瑾高隆的腹部,指尖微微發力。那是特種兵練就的極致近身寸勁,剛柔並濟,正隔著肚皮,極其謹慎、一點點地糾正著母體內胎位橫逆的第二個孩子。

汗水模糊了陸遠的雙眼,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停滯。每一秒的推拿,都在和閻王爺搶命。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陸遠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渾身肌肉因為極度緊張而幾近痙攣時。

“哇啊!”

又是一聲清亮如黃鸝般的啼哭聲,在火牆的烘烤下驟然響起。

陸遠雙手穩穩地託著那個小小的、渾身溼漉漉的小生命,只覺得背上揹著的千鈞大山在一瞬間轟然崩塌。

是個閨女,雖然閉著眼,但那精緻的眉眼輪廓,像極了白瑾。

也就是在這一刻,地下室頂部的震動漸漸平息。

劉大牛等三十個關東漢子在外面用血肉築起的人牆,死死保住了這一室的溫熱與生機。

陸遠手腳麻利地處理好一切,將兩個裹在細棉布和軟狼皮裡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在白瑾的臂彎裡。

做完這一切,這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鐵血兵王,再也撐不住了。

他一屁股癱坐在炕沿的地上,背靠著溫熱的火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淚水混合著汗水,啪嗒啪嗒地砸在滿是血汙的手背上。

白瑾雖然看不見,但她那雙極其敏銳的耳朵聽到了兩個孩子此起彼伏、健康有力的呼吸聲,更感受到了陸遠身上那股劫後餘生、如釋重負的劇烈情緒波動。

她疲憊到了極點,卻依然溫柔地勾起嘴角。

她摸索著伸出蒼白的手,極其準確地撫摸上陸遠那滿是胡茬的臉龐。

“陸遠……別哭。咱們的崽子,保住了。”

“嗯,保住了。龍鳳胎。”

陸遠一把將媳婦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反手死死攥住,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你這雙眼睛,我以後就算把這天捅個窟窿,也得給你尋摸偏方治好。”

白瑾卻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裡,有著經歷了生死劫難後的超脫與通透。

“不用尋摸了,治不好的。我這經絡已死,這輩子,註定是個瞎子。”

白瑾的手指順著陸遠的臉頰滑落,摸了摸腳邊安靜溫順的雪狼,又摸了摸臂彎裡吐著泡泡的孩子,“但我一點也不覺得黑。有這火牆暖著,有白煞守著,門外有那些過命交情的鄉親護著,最重要的是……有你在我身邊。我這心裡頭,比全天下任何睜眼的人,都要亮堂。”

陸遠心頭一顫,反手將妻子和兩個孩子連同被子,一起輕輕攬入懷中,猶如一頭極其霸道的雄獅,將自己所有的珍寶護在胸前。

“好,不治了。以後,老子就是你的眼。”

……

三天後。

這場百年不遇的大煙泡終於過去,天地間雖然依舊是一片白雪皚皚,但久違的太陽終於在東方露出了頭,灑下萬丈金光。

六道溝子屯的雪地裡,幾十個凍傷了臉頰和手背的漢子,正揮舞著鐵鍬清理積雪。

當他們聽到陸家小院地下傳來的那兩聲清脆的嬰兒啼哭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咧開凍裂的嘴唇,發出了極其憨厚、震天響的歡笑聲。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那場大雪沒有困死六道溝子屯,反而將這個村子的心徹底凝聚在了一起。

在此後的歲月裡,陸遠信守了承諾,他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個村子,也沒有去省城做什麼大官。

他將那十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掛在了大隊部的牆上,將地下作坊徹底做大,變成了遠近聞名的國營大藥廠。

白瑾的眼睛雖然永遠留在了黑暗中,但她憑藉著那次生死劫難中“破而後立”打通的太醫經絡,不僅身體恢復如初,那一手聽聲辨脈、懸絲診病的絕技更是爐火純青。

她坐在六道溝子屯的四合院裡,成了十里八鄉、甚至連省城達官貴人都必須恭恭敬敬求見的“活菩薩”、“盲醫太君”。

在這個極其閉塞卻又極其生機勃勃的關東農村裡,那個曾經裝作病鬼的男人,和那個裝作羸弱的瞎眼女人,用極其硬核的武力、頂級的醫術和最純粹的算計,在長白山腳下生生拔起了一座誰也無法撼動的鐵血基業。

院子裡,幾株老山參長得正旺。

兩個已經半大的孩子,正騎在那頭極其威武、通體雪白的巨型白煞背上,在院子裡追逐嬉鬧。

陸遠坐在屋簷下的搖椅上,手裡端著個紫砂壺,看著陽光下安詳搖著蒲扇的盲妻,眼角眉梢全是滿足的笑意。

去他媽的陰謀詭計,去他媽的亂世天災。

老婆孩子熱炕頭,生死相托共白首。這,就是他陸遠在這世間,打下的最大的一片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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