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雪封山(1 / 1)
喬家那顆毒瘤被連根拔起後,六道溝子屯上方的天,可以說是徹底晴透了。
進入深秋,長白山腳下的黑土地迎來了史無前例的大豐收。
往年這個時候,大夥兒都是面黃肌瘦地揮著鐮刀,頂著大太陽在麥浪裡一點點地磨。今年不一樣了,陸遠這頭徹底撕下病弱偽裝的“出籠猛虎”親自上陣。
“突突突突!”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大隊麥場上就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聲。
陸遠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條發黃的毛巾,單臂搖響了那臺縣裡獎下來的“東方紅”拖拉機。
他熟練地掛擋、松離合,紅色的鐵牛在金燦燦的麥地裡犁出一條條寬闊的道子,車斗裡堆滿了沉甸甸的麥穗。
空氣裡瀰漫著刺鼻卻讓人無比安心的柴油味兒,混合著成熟麥子特有的焦香。
有了這機械降維打擊,加上全村民兵極其高漲的幹勁,不到半個月,兩萬多斤金黃的苞米和飽滿的冬小麥,就在大隊麥場上堆成了十幾座耀眼的金山。
到了十一月初,交完了公糧,迎來了全村人最盼望的“分糧殺豬大大會”。
這一天,整個六道溝子屯簡直比過年還要熱鬧百倍。
大隊部院子外頭,幾口能裝下半頭牛的大黑鐵鍋一字排開,底下架著粗壯的松木柈子,火燒得通旺。
老支書趙叔紅光滿面地站在高臺上,手裡拿著個喇叭筒子,嗓門洪亮得能傳到後山去:“今年大豐收,多虧了咱們陸隊長!家家戶戶,不僅細糧按最高工分給足,大隊豬圈裡那三頭三百斤重的大黑豬,今天全宰了!讓大夥兒肚裡有油水,熱熱乎乎地過個肥冬!”
“好!”
村民們爆發出震天響的歡呼聲,震得樹上的枯葉子都簌簌往下掉。
村裡的王屠戶光著膀子,手裡一把殺豬尖刀磨得雪亮。
伴隨著震天的豬嚎聲,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接豬血、褪豬毛、開膛破肚,動作一氣呵成。
沒過多久,鐵鍋裡就開始咕嘟咕嘟地燉起了正宗的東北殺豬菜。
切得足有半寸厚、顫巍巍的五花肉片子,配著自家地裡醃得酸脆爽口的酸菜絲兒,再加上灌得極其飽滿的血腸,在滾開的濃湯裡上下翻滾。
那股子極其濃郁的肉脂香味,順著初冬的冷風,饞得村裡的半大小子們口水直流。
陸遠作為大隊的主心骨,自然是分得最多、最好的一份。
王屠戶極其懂事,親自操刀,給陸家割了足足三十斤最肥、層次分明的極品五花肉和後臀尖,外加兩隻油光水滑、不下蛋了的老母雞。
提著沉甸甸的肉往回走,陸遠的心卻早就飛回了自家小院。
趁著大雪還沒徹底封山,陸遠就像是一頭極其勤奮且有著極度護巢本能的荒野雄獅,瘋狂地帶領著蘇雪往自家的地下地窖裡囤積過冬物資。
這年代的農村,冬天好不好過,全看秋儲厚不厚。
院子裡,陸遠挖了兩條又深又長的大土溝。
幾百斤翠綠的大白菜,被他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溝裡,上面蓋上厚厚的稻草和乾土,這樣存到明年開春拿出來,白菜葉子都還是水靈靈的。
屋簷下,蘇雪陪著白瑾坐在小馬紮上。
白瑾雖然看不見,但手指極其靈活,她摸索著將一掛掛紅彤彤的幹辣椒和紫皮大蒜編成長辮子,陸遠接過來,一串串掛在房樑上,紅白相間,透著濃濃的煙火氣。
地窖裡更是被塞得滿滿當當:幾大筐帶著泥土腥氣的土豆、水蘿蔔,兩大缸醃透了的酸菜。
除了大隊分的肉和糧,陸遠更用那些狼皮和喬家賠償的款項,從供銷社和黑市換回了成車的無煙煤炭、極品紅松木拌子、幾大麻袋的精細富強粉,還有專門給媳婦補充營養的兩大罐麥乳精、五斤紅糖和大白兔奶粉。
那間極其隱蔽的地下火牆育嬰房,此刻已經被物資塞得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簡直成了一座固若金湯、足以抵抗任何末日天災的地下堡壘。
……
然而,好日子裡的安逸,往往是大自然暴怒前最深的偽裝。
進入十一月下旬,眼瞅著就要進臘月了,長白山的氣候極其詭異地變了。
頭一天還是豔陽高照,到了傍晚,天邊突然湧起了一層極其厚重、呈現出死魚肚白色的詭異雲層,像是一口大黑鍋沉沉地壓在了六道溝子屯的上空。
連風都停了,空氣裡透著一股子能把人骨髓都凍住的死寂。
就連村裡最愛叫喚的老黃狗,此刻都夾著尾巴縮排柴火垛裡,死活拽不出來。
院子裡,原本正在啃一塊野豬棒骨的雪狼崽白煞,體型已經長得猶如半大的土狗。
它突然極其狂躁地站了起來,渾身雪白無瑕的毛髮根根炸立,對著北邊的天空發出一陣極其淒厲、帶著原始恐懼的低嗚聲。
陸遠正在院子裡劈最後一點椴木拌子,聽見狼嘯,猛地抬起頭。
前世特種兵在極寒地帶執行生存任務的本能直覺,讓他瞬間渾身汗毛倒豎。
他聞到了空氣中那股極其冷冽、像刀子一樣割鼻粘膜的冰霜味,那是足以絞殺一切生機的危險訊號。
“大牛!”
陸遠一把扔下那把重達幾十斤的開山斧,衝著院外大吼一聲,聲音猶如悶雷。
“隊長!咋了?”
劉大牛正端著半個死麵窩頭,滿嘴是大蔥味兒地跑過來。
“馬上吹哨!敲響大隊部的銅鑼!告訴全村老少爺們,把門窗全給我用木板釘死!所有的縫隙拿破布條子和黃泥糊嚴實!大牲口全牽進屋裡供暖!不管外頭髮生什麼動靜,誰也不準出屋!”
陸遠的聲音急促,“是大煙泡!百年不遇的白毛風要來了!”
劉大牛一聽白毛風三個字,嚇得手裡的窩頭直接掉進了泥水裡。
在這片黑土地上長大的漢子都知道,大煙泡就是死神的代名詞。
那是夾雜著極寒冰雪的特大暴風雪,一旦刮起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內人畜不分,人要是敢這時候出去走動,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被活活凍成硬邦邦的冰雕。
劉大牛連滾帶爬地去敲響了警報。
陸遠以極其恐怖的體能爆發速度,將院子裡所有能燒的乾柴全部搬進灶間。
他拿來幾塊厚實的紅松木板,直接將正房的窗戶死死釘住,又用兩根粗大的頂門槓將大門死死頂住。
幾乎就在他扣上最後一道門栓的同一秒。
“嗚!”
一聲猶如萬鬼同哭般的淒厲風暴聲,在六道溝子屯的上空轟然炸響!
狂風夾雜著大如鵝毛、硬如冰雹的雪片,以極其恐怖的摧枯拉朽之勢,狠狠砸在土房的牆壁和屋頂上,發出嘎吱聲。
氣溫在短短半個小時內,呈現出斷崖式的暴跌,水盆裡的水幾乎是肉眼可見地結成了死冰,室外溫度直接逼近零下四十度!
陸遠沒有在正房停留,他掀開隱秘的地磚,帶著一股子極其凝重的氣勢,順著暗道快步走進了地下育嬰房。
頭頂上,狂風肆虐,彷彿要把整座房子連根拔起,雪片打在地面上的聲音像是有無數把鐵錘在敲擊;而地下深處,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安寧世界。
灶膛裡,極品紅松木被燒得通紅,發出劈啪的悅耳爆裂聲。
極其精妙的九曲連環火牆,將這股熾熱的溫度均勻地散佈在暗室的每一個角落。地下室裡溫暖如春,溫度極其穩定地維持在二十度上下,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和紅薯在火盆邊烤熟的甜香味。
白瑾正靠在那張硝製得極其柔軟、散發著淡淡雄性氣息的狼王皮褥子上。雪狼“白煞”乖巧地趴在她的腳邊,用毛茸茸、極其溫暖的大尾巴護著她的雙腿。
“外頭刮白毛風了?”
白瑾雖然看不見,但聽著隱隱傳來的沉悶風嘯和地面的微震,眉頭微蹙。
“嗯,極大的煙泡天氣。這雪下得太急,大雪徹底封山了。”
陸遠走到炕邊,粗糙的大手極其輕柔地覆在白瑾高高隆起、彷彿隨時會撐破肚皮的小腹上,“我剛才聽大牛在外面喊,村頭的電話線都被第一波狂風颳斷了。別說縣裡的拖拉機,現在就是坦克也開不進來。咱們六道溝子屯,現在算是徹底成了一座孤島。”
與世隔絕。沒有任何外援。
陸遠的眼神極其深邃。他知道,這看似絕境的封山,其實也是老天爺賜予的最完美的屏障。
外面再冷,仇人再多,也絕不可能穿透這零下四十度的死亡暴雪摸進陸家小院。
“怕嗎?”
陸遠低頭看著妻子,握住了她略顯冰涼的指尖。
白瑾微微一笑,那雙覆著灰翳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慌亂。
她極其自然地將手疊在陸遠的手背上,感受著那層厚實的狼皮和男人身上傳來的滾燙體溫。
“這地下火牆燒得這麼旺,糧食多得兩年都吃不完,門外有你這尊殺神守著,腳下有白煞護著。”
白瑾的聲音在搖曳的燈火中顯得極其空靈而堅定,“我有什麼可怕的?我這雙眼睛雖然瞎了,早就看不見這外頭的天寒地凍,但我心裡清楚得很,只要在這長白山腳下,有你在我身邊,這方寸之間,就是全天下最亮堂、最踏實的活路。”
陸遠心頭一熱,那股子鐵漢柔情在胸腔裡翻滾。
他低下頭,在妻子光潔的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粗糙的胡茬蹭得白瑾微微發癢。
“媳婦兒,你說得對,這叫萬事俱備。”
就在這極其溫馨、氣氛甚至有些纏綿的瞬間。
白瑾的身子突然猛地一僵,臉頰上原本因為炕頭熱氣而泛起的紅暈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其慘白的顏色。她一把死死抓住了身下的狼皮褥子,骨節用力到泛白,牙關緊咬,倒吸了一口極其綿長且痛苦的涼氣。
陸遠瞳孔驟縮,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媳婦兒?!怎麼了!”
“陸遠……”白瑾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如豆的冷汗,汗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她大口喘息著,聲音帶著一絲平時絕對聽不到的、無法抑制的痛苦與顫抖,“羊水……破了。這兩個要命的小冤家,偏偏要藉著外頭這大煙泡的天氣……來折騰我了!”
大雪封山,孤島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