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通幽徑懸(1 / 1)

加入書籤

“嗡……”

那低沉而悠長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震顫餘韻,如同被撥動後久久不散的琴絃末音,在蘇曉踏入右邊門洞的瞬間,便徹底消失了。不是戛然而止,而是融入了另一種更為宏大、更為沉凝的背景之中。

當身後的門洞如同被無形之手悄然抹去,化作冰冷堅實的石壁時,蘇曉甚至沒有回頭。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已在這瞬息之間,被眼前截然不同的景象所攫取、凝固。

琥珀的光芒,在離開那三重門前的小平臺後,似乎掙脫了某種無形的壓制,重新穩定地散發出淡金色的光暈。然而,這光暈此刻所照亮的,卻並非之前那種天然巖洞的粗糲,也非人工甬道的規整,而是某種介乎二者之間的、奇異的景象。

這是一條向上傾斜的通道。通道寬闊,足以容納數人並行,高度也綽綽有餘,不見絲毫之前那些狹窄縫隙的侷促與壓抑。但最令人震撼的,是構成這條通道的“材質”與“氛圍”。

兩壁與穹頂,不再是裸露的岩石,而是一種暗沉的、介於深青與墨黑之間的石質,表面異常光滑,彷彿被打磨了千萬遍,閃爍著一種溼潤的、金屬般的冷光。這石面並非渾然一體,上面佈滿了細密的、天然生成的、如同水波或雲絮般的暗紋,紋路在琥珀光暈的映照下,時而顯現,時而隱沒,流轉著一種靜謐而神秘的光澤。空氣在這裡失去了之前洞穴中的陳腐與土腥,變得極其潔淨,甚至帶著一種凜冽的、沁人心脾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一口冰鎮的清泉,順著氣管直墜肺腑,帶來一種刺痛的清醒。

然而,這潔淨、冰寒、光滑的石壁,卻並非空無一物。每隔大約十步左右,在兩側光滑的石壁上,便會對稱地嵌著一對東西。

不是燈盞,不是雕刻,而是骨頭。

人類的臂骨。

森白的、完全玉化的臂骨,從肘部的位置,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平整地“鑲嵌”進那光滑如鏡的暗青色石壁之中,彷彿它們本就是石壁生長出來的一部分。臂骨的前端,那指骨的部分,以各種不同的、卻都透著一種古老儀式感的姿態彎曲、伸展著。有的捏著一個早已失去光澤的、青銅質地的、造型奇古的鈴鐺;有的託著一塊黯淡的、似乎曾經過精心雕琢的玉片;有的指向通道的斜上方,指骨繃得筆直;還有的,則空空如也,只是五指微張,掌心向上,彷彿在承託著什麼,又像是在索求著什麼。

每一對玉化臂骨,姿態都不盡相同,但它們那空洞的眼窩(儘管是臂骨,卻莫名給人一種被“凝視”的感覺),那凝固的姿態,都散發出一種跨越了漫長時光的、肅穆到令人心悸的沉寂。它們沉默地鑲嵌在冰冷光滑的石壁裡,如同這條詭異通道永恆的、無聲的守衛,又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參與者,被永遠定格在了某一剎那。

蘇曉站在通道的起點,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遠比這通道中冰寒的空氣更加刺骨。她不是沒有見過骸骨,那堆積如山的骨堆,那端坐的無頭屍骸,都曾帶給她強烈的衝擊。但眼前這一幕,卻截然不同。這不是自然死亡或殺戮後的遺存,而是一種刻意的、帶有明確儀式感的“陳列”或“封印”。這些臂骨的主人是誰?為何被以這種方式“鑲嵌”於此?那些青銅鈴鐺、玉片,又代表著什麼?

“通幽……或有轉圜……”註釋的話語在她心中閃過。難道所謂的“通幽”,是指通向這樣一個充滿詭異“陳設”的、幽深靜謐的通道?而“轉圜”,又會在何處?

通道向上延伸,坡度平緩,但前方深不見底。光滑的石壁,鑲嵌的臂骨,無聲地向前排列,直至琥珀光芒的盡頭,隱沒在更深的黑暗裡。這裡靜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壓抑的呼吸聲,和心臟在胸腔中沉重搏動的聲音,在這空曠奇異的通道中,被無形地放大,又彷彿被那光滑的石壁吸收、消弭,顯得格外孤立。

空氣是流動的,那冰寒的氣流正是從通道深處,從這“通幽”之路的更上方,緩緩吹拂下來。氣流很微弱,卻異常穩定,帶著那股凜冽的寒意,也帶來了更深處一絲極淡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氣息——非香非臭,更像是某種極古老的、純淨的礦物或玉石,在漫長歲月中自然散發出的、冰冷的韻味。

蘇曉的目光,從近處第一對鑲嵌的臂骨上緩緩掃過。那對臂骨捏著一個拳頭大小的青銅鈴鐺,鈴鐺表面佈滿了墨綠色的銅鏽,但依稀能看到繁複的雲雷紋。鈴舌早已不見,鈴身也有細微的裂紋。臂骨本身玉化得十分徹底,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半透明的質感,在琥珀光芒下,內裡彷彿有極淡的乳白色光暈在緩緩流轉,與周圍暗青色的冷光石壁形成鮮明而詭譎的對比。

她沒有貿然靠近,更沒有伸手觸碰的打算。在經歷了之前的種種之後,任何看似“安靜”的古老遺存,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陷阱。這通道本身就透著非同尋常的詭異,這些玉化臂骨更是散發著一種不容褻瀆的、神秘的威儀。

她試探著,向前邁出了一小步。

靴底落在同樣光滑冰冷的石質地面上,發出清晰卻短促的“嗒”的一聲,聲音傳出不遠,便似乎被這特殊的空間吸收了,沒有迴音。通道內一切如常,鑲嵌的臂骨紋絲不動,氣流依舊緩緩吹拂。

稍稍放心,蘇曉保持著極高的警惕,開始沿著這條向上傾斜的、光滑而詭異的通道,緩緩前行。她刻意走在通道的正中央,與兩側鑲嵌臂骨的石壁保持著儘可能遠的距離。琥珀的光芒隨著她的移動向前推進,照亮前方大約十步的範圍,將一對對姿態各異的玉化臂骨,從黑暗中逐一顯現,又在她經過後,重新沉入身後的黑暗。

第二對臂骨,託著一塊巴掌大小的墨玉玉片,玉質溫潤,但表面毫無雕飾,光滑如鏡,倒映出琥珀搖曳的光芒,一閃即逝。

第三對臂骨,指骨筆直地指向斜上方,姿態決絕,彷彿在指引方向,又像是在進行某種宣告。

第四對,五指微張,掌心向上,空空如也,卻給人一種承接甘露或獻祭的錯覺。

……

每一對臂骨,都沉默地鑲嵌在那裡,散發著同源的玉化光澤和古老的氣息,卻又在細微的姿態和所持(或未持)之物上,有著微妙的差異。蘇曉行走其間,感覺自己不像是在穿越一條地下通道,而像是在走過一條沉默的、由無數古老手臂構成的、詭異而神聖的儀仗佇列。那種無形的、肅穆的、被凝視的壓力,隨著她腳步的前行,層層累積,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

通道並非完全筆直,有著舒緩的彎折,但總體方向始終是向上。空氣越來越寒冷,也越發的潔淨,那種類似古老玉石的冰冷韻味也越發清晰。蘇曉身上的傷口在這極寒的空氣刺激下,疼痛變得尖銳,失血和脫水的眩暈感也陣陣襲來。她不得不將“光錘”換到左手(儘管左手無力,只能勉強持握),右手則緊緊按住腰間黑色短刃的刀柄,似乎從那冰涼的觸感中,能汲取一絲微弱的力量和安定。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時間在這條寂靜、冰冷、詭異的通道中,彷彿失去了流速。只有兩側不斷出現、又不斷被拋在身後的玉化臂骨,在提醒著她空間的移動。一百步?兩百步?前方依舊深不見底,光滑的石壁和鑲嵌的臂骨無窮無盡地向前延伸,彷彿要一直延伸到地心,或者,通向某個非人的國度。

疲憊和寒冷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四肢,蠶食著她所剩無幾的體力和意志。就在她感覺雙腿如同灌了鉛,眼皮也開始打架,幾乎要靠著石壁滑倒,就此沉沉睡去的時候——

“叮……”

一聲極其輕微、清脆、彷彿風鈴搖曳的聲響,毫無預兆地,在這絕對寂靜的通道中,突兀地響起。

蘇曉猛地一個激靈,幾乎要僵在原地。所有睏意和疲憊瞬間不翼而飛,後背的寒毛根根倒豎!她立刻停住腳步,身體緊繃,暗金色的眸子在琥珀光暈下驟然收縮,如同受驚的夜梟,銳利地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聲音是從她的左前方傳來的,大約隔著兩三對臂骨的距離。

是幻覺?還是……

她屏住呼吸,握緊了“光錘”和短刃,一動不動,凝神細聽。

寂靜。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和那恆定的、微弱的寒風流動聲。

就在她以為是過度緊張產生的幻聽,正準備稍鬆一口氣時——

“叮……叮……”

又是兩聲!比剛才稍大了一些,更清晰!而且,這一次,聲音的源頭似乎移動了?不,不是移動,是接力!從她左前方的那對臂骨處響起後,緊接著,更前方,隔著大約四五對臂骨的位置,也傳來了同樣的、清脆的鈴鐺搖曳聲!

蘇曉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猛地投向聲音最初響起的方向——左側石壁上,那對捏著青銅鈴鐺的玉化臂骨。

只見那原本靜止的、鏽跡斑斑的青銅鈴鐺,此刻,正在微微地、自行地晃動!幅度很小,卻異常清晰!而那玉化的臂骨,依舊穩穩地鑲嵌在石壁中,紋絲不動,唯有前端的指骨,隨著鈴鐺的晃動,呈現出一種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震顫!

不是風!這通道中雖有氣流,但極其微弱穩定,絕不可能吹動那鑲嵌在臂骨手中、深陷石壁的鈴鐺!是鈴鐺自己在動?還是……那玉化的臂骨,在動?!

“叮……叮叮……”

彷彿是某種訊號被傳遞開來,從最初響起鈴聲的位置開始,沿著通道向前,每隔幾對臂骨,那些持有青銅鈴鐺的臂骨,它們手中的鈴鐺,一個接一個地,輕微地、自發地晃動起來!清脆的鈴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在這寂靜冰冷、光滑如鏡的通道中迴盪、疊加,形成一種空靈而又詭異的旋律!

沒有風,鈴聲自響!

蘇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頭頂,握著“光錘”的手心裡瞬間沁滿了冷汗。她死死盯住最近那對正在微微晃動的鈴鐺和臂骨,那玉化的骨骼在琥珀光下流轉著溫潤卻冰冷的光澤,而那自行晃動的青銅鈴鐺,則像是一隻只突然甦醒的、冰冷的眼睛,正在無聲地“注視”著她這個不速之客。

是她的闖入,觸發了什麼?還是這通道本身,就存在著某種定時的、或感應的機制?

鈴聲還在繼續,清脆而規律,帶著一種古老的、催眠般的韻律,在這空曠的通道中幽幽傳開。而更讓蘇曉感到心悸的是,隨著鈴聲的響起,通道中那股原本潔淨凜冽的空氣,似乎發生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變化。寒意依舊,但其中似乎摻雜進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陰冷的、非實體的“東西”,如同無形的薄紗,隨著鈴聲的韻律,在空氣中緩緩飄蕩、瀰漫。

這不是錯覺!蘇曉的感知本就敏銳,在經歷“鎮淵”石室的共鳴和琥珀的融合後,更是對某些無形的氣息有著模糊的感應。此刻,她清晰地感覺到,這隨著鈴聲瀰漫開來的、陰冷的“東西”,帶著一種沉鬱的、悲傷的,甚至……一絲怨悵的意味,雖然極其淡薄,卻真實不虛。

這鈴聲,這瀰漫的氣息……是這些玉化臂骨主人生前殘留的意念?還是這條“通幽”之路本身的某種防護或警示機制?

蘇曉不敢妄動。她停在原地,全身肌肉緊繃,目光快速掃視前後。鈴聲還在持續,但除了鈴鐺自行晃動,那些臂骨,那些石壁,並無其他變化。通道深處依舊黑暗,氣流依舊緩緩向下吹拂。

是繼續前進,還是後退?後退無路,門已消失。留在原地?這詭異的鈴聲和瀰漫的陰冷氣息,天知道久了會有什麼後果。

她想起註釋的話——“右者通幽,或有轉圜”。“通幽”已見,這詭異的玉骨鈴陣,或許便是“幽”之體現。那“轉圜”呢?生機何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些沒有持握鈴鐺,而是以其他姿態鑲嵌的臂骨——那些託著玉片的,那些指向斜上方的,那些掌心向上的……

或許……“轉圜”不在鈴聲中,而在這些“沉默”的臂骨上?

鈴聲幽幽,如泣如訴。陰冷的氣息緩緩瀰漫,彷彿無形的觸手,悄然拂過她的身體。蘇曉站在光滑冰冷的通道中央,前後是無窮延伸的玉骨陣列,身側是自行鳴響的青銅冷鈴,如同置身於一座古老而詭異的醒靈殿中,進退維谷。

她必須做出選擇。在這詭異的鈴聲和瀰漫的陰冷氣息產生更進一步的變化之前。

深吸一口冰寒徹骨、卻夾雜著異樣陰冷的空氣,蘇曉暗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絕。她不再看那些晃動鳴響的鈴鐺,而是將目光,牢牢鎖定在前方不遠處,一對託著黯淡玉片的、沉默的玉化臂骨。

然後,她抬腳,向著那對臂骨,向著鈴聲更密集的通道深處,邁出了堅定卻又沉重的一步。

“叮……叮叮叮……”

鈴聲,似乎隨著她的步伐,驟然變得急促了一些。

第一百八十四章,終。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