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窺隙微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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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

令人心悸的刮擦聲,在狹小低矮的通道內被扭曲放大,帶著一種鈍器反覆切割骨肉般的黏膩與刺耳,死死咬在蘇曉身後不過丈許的距離,不緊不慢,卻步步緊逼。

每一次刮擦聲響起,都伴隨著重物拖行的摩擦聲,以及冰塊碎裂、跌落的細碎聲響,在這死寂的黑暗甬道中,清晰得如同響在耳畔,敲打著蘇曉緊繃欲斷的神經。身後那股陰寒刺骨、混合著陳年屍臭的氣息,如同跗骨之蛆,越來越濃,幾乎要將她本就冰冷的呼吸凍結。

蘇曉甚至不敢回頭。她全部的意志和殘存的體力,都已化為一個最原始、最簡單的念頭——逃!逃離這冰冷沉重的腳步,逃離那刮擦牆壁的、屬於某種可怖利爪的聲音,逃離那股越來越近的死亡氣息。

她的肺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抽吸都帶著血腥的鐵鏽味和灼痛。雙腿早已麻木,只是憑著烙印在骨髓裡的求生本能,機械地、踉蹌地向前邁動。左肩的傷口在劇烈奔跑的牽動下,崩裂得更加徹底,溫熱的液體不斷滲出,浸透破碎的衣衫,順著左臂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斷斷續續的、暗紅色的斑點。右手中的“光錘”,光芒隨著她手臂的劇烈顫抖而瘋狂搖曳,將前方狹窄的甬道和自身扭曲、倉皇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光影凌亂破碎,更添幾分慌亂與絕望。

甬道似乎無窮無盡。單調、冰冷的石壁不斷向後飛掠,腳下的石階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卻溼滑的地面,佈滿了細密的、不知名的冷凝水珠,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倒。而身後那沉重的腳步聲和刮擦聲,卻始終保持著穩定的距離,不即不離,彷彿一個冷酷的獵手,在驅趕著早已筋疲力盡的獵物,等待著獵物自己倒下,或者被逼入真正的絕境。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這個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蘇曉混沌的意識裡。但身體的極限已清晰可見。失血、脫水、劇痛、冰冷、還有那跗身不去的陰寒屍氣,如同無數只無形的手,正在將她殘存的氣力和體溫一點點抽離。眼前開始陣陣發黑,耳朵裡的嗡鳴聲越來越響,與身後的刮擦聲、自己的喘息心跳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嘈雜而混亂的背景音,不斷衝擊著她搖搖欲墜的理智。

就在她感覺下一次抬腿就可能徹底癱軟下去的剎那,前方搖晃的光暈邊緣,似乎出現了一點不同。

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冰冷石壁。在甬道右側的牆壁上,在光芒所能及的最遠處,似乎凹陷進去了一塊,形成了一個壁龕似的陰影。而更重要的是,在那片陰影的邊緣,靠近甬道地面的位置,似乎有一道極其細微的、筆直的縫隙,從中漏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黯淡的、不同於琥珀冷光的、帶著微弱暖意的光暈。

光?有光?

蘇曉幾乎要以為是自己失血過多產生的幻覺。但那雙暗金色的眸子,在求生欲的刺激下,爆發出最後的銳利。她死死盯住那點微光,腳下不知從哪裡又擠出一絲力氣,朝著那個方向,踉蹌而瘋狂地撲了過去!

身後,那沉重的腳步聲似乎頓了一頓,隨即,刮擦牆壁的聲音陡然變得急促起來,彷彿那追逐之物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動,或者……興奮了起來。

蘇曉已顧不得身後。她撲到那壁龕前,藉著手中劇烈搖晃的琥珀光芒,終於看清。

這並非簡單的壁龕。在平整的石壁上,赫然開著一扇緊閉的石門!石門與牆壁幾乎嚴絲合縫,若非靠近地面那道髮絲般粗細的縫隙中漏出的微光,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無法察覺。石門本身樸實無華,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晶瑩的冰霜,觸手沁骨冰涼。那絲微弱的光,正是從石門底部的縫隙中滲出,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極淡的、暖黃色的光痕,與周圍濃重的黑暗和手中琥珀的清冷光芒,形成鮮明的對比。

門後!門後有光!可能有空間,可能有出口,甚至可能……有人?

絕境逢生的狂喜如同電流般瞬間席捲蘇曉全身,讓她虛脫的身體都戰慄了一下。但這狂喜只持續了不到一瞬,便被更深的警惕和疑慮取代。這扇門為何在此?為何緊閉?那暖黃的光是什麼?是燈燭?是某種能發光的礦石?還是……更詭異的東西?更重要的是,這扇門,能開啟嗎?

“咚!咚!咚!”

沉重的腳步聲已近在咫尺!那冰冷刺骨的屍臭氣息幾乎要將她包裹!刮擦牆壁的聲音就在身後幾步之外,甚至能聽到冰屑簌簌落下的聲響!

沒有時間猶豫了!

蘇曉猛地將“光錘”塞入懷中,用胸口和下巴勉強夾住,讓光芒不至於完全熄滅。空出的雙手,立刻按在了冰冷刺骨的石門上。入手是堅硬和沉重,門上的冰霜凍得她掌心刺痛。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向裡推去!

石門紋絲不動。

再推!雙腳抵住地面溼滑的石板,腰腹發力,受傷的左肩頂在門上,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她卻恍若未覺,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這一推之上!

“嗬——!”

一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嘶吼,伴隨著全身骨骼不堪重負的咯吱聲。石門,終於發出艱澀的、彷彿鏽死了千百年的“嘎吱”聲,向內挪動了微不足道的一絲縫隙!更暖一些的光,從那稍微擴大的門縫中溢位,照射在蘇曉因用力而猙獰扭曲的臉上。

然而,就在門扉將開未開的剎那——

“嘶嘎——!”

一聲極其尖銳、高亢,充滿了怨毒與貪婪的嘶鳴,幾乎貼著蘇曉的後腦勺炸響!那聲音並非人聲,更像是金屬刮擦玻璃與野獸垂死咆哮的混合,穿透耳膜,直刺腦海!

伴隨著這聲嘶鳴,一股猛烈的、冰冷刺骨的惡風,攜著濃烈到極致的屍臭,從背後狠狠撲來!是那東西,它追上來了!它等不及了!它要在這最後的時刻,將獵物拖入永恆的冰冷!

蘇曉甚至來不及回頭,死亡的陰影已如實質般籠罩而下,脖頸後的寒毛根根倒豎!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冰冷銳利的爪子劃破空氣,抓向自己後心的凌厲風聲!

千鈞一髮!

“喝啊——!!”

絕境之中,蘇曉眼中最後一點光芒驟然收縮,化為一種近乎野獸的兇悍與決絕!她沒有試圖躲閃——狹窄的甬道,沉重的石門,重傷的身體,根本無從躲避!她所做的,是藉著方才推門的姿勢,將全身的重量和最後爆發的力量,連同那股從背後襲來的惡風帶來的衝擊之勢,全部匯聚在雙臂和肩頭,不再試圖推開整扇門,而是朝著那剛剛裂開一絲縫隙的門縫,用盡全力,猛撞上去!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甬道中炸響!石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向內豁然洞開了一道足以容人側身擠過的縫隙!與此同時,一股比門外溫暖、乾燥許多的空氣,混合著灰塵和一種陳舊的、類似陳舊布料與香料混合的淡淡氣味,從門內撲面而來!

蘇曉的身體,在撞開石門的反作用力和背後襲來的惡風雙重作用下,完全失去了平衡,如同一個破敗的麻袋,順著撞開的門縫,向內狠狠摔撲進去!

“噗通!”

她重重摔倒在門內的地面上,眼前一黑,劇痛從全身各處傳來,胸口更是一陣翻江倒海,喉頭一甜,哇地吐出一口帶著暗紅血塊的淤血。手中的“光錘”也脫手飛出,骨碌碌滾到一旁,淡金色的光芒隨之劇烈滾動、明滅不定,照亮了門內一片狼藉的景象。

而幾乎就在她摔入門內的同一瞬間——

“嘶——!!!”

那充滿了不甘和暴怒的尖銳嘶鳴,在門外猛地拔高,幾乎要刺破耳膜!但聲音並未追入門內,而是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阻擋住了。隨即,是沉重的撞擊聲,以及尖銳物體瘋狂刮擦石門的刺耳噪音,彷彿門外那東西正試圖衝進來,卻被某種力量阻隔在外。

蘇曉伏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每一聲咳嗽都牽動內腑,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她艱難地抬起頭,嘴角還掛著血絲,暗金色的眸子在搖晃的光芒中,看向那扇被她撞開的石門。

石門並未完全閉合,還留著一道尺許寬的縫隙。但此刻,在那道縫隙之外,卻瀰漫著一層淡淡的、幾乎肉眼難以察覺的、水波般的微光,彷彿一層薄膜,將門內門外隔絕開來。門外,那高大扭曲、渾身覆蓋冰霜的“冰屍”身影,在琥珀滾動的光芒映照下,在門縫外時隱時現,它瘋狂地揮舞著覆蓋冰稜的利爪,不斷抓撓撞擊著那層微光薄膜,發出“砰砰”的悶響和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卻始終無法突破那層看似薄弱的光膜進入門內。只有那充滿了無盡怨毒與渴望的嘶鳴,透過光膜傳來,變得沉悶而模糊了許多。

是這石門……或者說,是這石門所在的空間,有著某種力量,在阻擋著那“冰屍”?就像之前薄板和短刃的共鳴逼退那些詭異的存在一樣?

蘇曉來不及細想,也無暇慶幸。她掙扎著,用顫抖的手臂支撐起上半身,先警惕地掃視門內的情況。

這裡似乎是一個石室。面積不大,約莫只有兩三丈見方。四壁和地面都是同樣質地的方正石塊砌成,但與外面甬道的陰冷溼滑不同,這裡的石壁乾燥,摸上去只有微涼之感,而非刺骨冰寒。空氣中飄蕩著那股陳舊布料與香料混合的淡淡氣味,來源似乎是石室中央,那裡似乎有一個低矮的方形石臺,石臺上隱約放著什麼東西,但光線太暗,看不真切。

滾落一旁的“光錘”光芒漸穩,照亮了石室一角。蘇曉看到,在靠近內側的牆壁下,似乎散落著一些東西,像是腐朽的布料、斷裂的繩索,還有幾個傾倒的、看不清原貌的陶罐碎片。整個石室給人一種塵封已久、被人遺棄的感覺,但奇異的是,異常乾淨,幾乎沒有灰塵,與門外甬道的溼滑陰冷形成了鮮明對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的光源。

並非來自“光錘”,也不是任何明顯的燈盞火把。那暖黃色的、穩定的微光,來自石室四角的牆壁高處。那裡,各鑲嵌著一塊拳頭大小、表面並不平整的淡黃色礦石。礦石本身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雖然不算明亮,卻足以驅散大部分黑暗,將石室內部籠罩在一片昏黃而穩定的光暈之中。正是這光芒,從門縫中透出,指引了絕境中的蘇曉。

暫時……安全了?

蘇曉背靠著冰冷的石門,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內臟抽痛。門外,“冰屍”的撞擊和嘶鳴並未停歇,但那層微光薄膜穩固如初,將它牢牢阻隔在外。暫時,這扇門,這個石室,成了一個脆弱但有效的避難所。

但能維持多久?這層光膜的力量源自何處?會不會耗盡?這石室是否有其他出口?這裡看似平靜,又是否隱藏著別的危險?

一個個問題如同冰水,澆熄了劫後餘生的些微喜悅。蘇曉的目光,緩緩掃過這間昏黃、乾燥、塵封卻潔淨的詭異石室,最後,定格在石室中央,那個低矮的方形石臺上。

石臺上,似乎放著什麼東西,在四角礦石散發的穩定光暈下,隱隱反射著一點異樣的、非礦石的啞光。

她喘息稍定,忍著劇痛,一點一點,向著石臺,挪了過去。

第一百八十五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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