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人命比草賤(1 / 1)
阜成門外,一通急鼓敲響,順軍的督戰隊一改閒庭散步般的姿態,開始加快清掃隊尾的速度,拼命催促廝養抓緊填城濠。
在這種暴虐的高壓下,那些廝養的拼了命般湧向城濠。有土袋的,能扛得起兩袋絕不偷懶只扛一袋。此刻的他們再也顧不得城頭上的箭雨、鉛彈以及炮彈,畢竟這些是不長眼的,若是運氣足夠好反而未必會被擊中。但,督戰隊那些人可是長眼的,誰拖延不前,他們一眼便能看見。
"快!再快!"
督戰隊的怒吼聲與廝養的慘叫聲交織成一片,凡是在隊尾稍有遲緩者,督戰隊不由分說地便會將其殺死。而這具屍體又會被那些當初沒有搶到麻袋的倒黴蛋拖起。督戰隊的老爺們大發慈悲地說了,填城濠不拘於只用土袋,兩具屍體也可充數。
這句話,使得那些連屍體都沒搶到的倒黴蛋,開始用兇光看著人潮中的老弱。
就這樣,也不知填進去多少條人命、多少袋泥土,十幾丈寬的城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一寸地被填高,阜城門前這片被填埋的護城河泛著暗紅色,顯得無比滲人。
而代價是,是廝養的數量在急劇地減少。哀嚎、慘叫成了這一片的主旋律,大多數人臉上浮現的都是為活下去而不惜付出一切的癲狂。
城頭上,無論是崇禎還是身經百戰的賀珍,亦或是普通的明軍士卒,都沉默地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無不為闖賊的狠辣心驚。
此刻已到巳時,本應陽光高照,但天色卻依舊昏黃如夜,似是老天也不忍望見這種人命比草賤的一幕。狂風捲著黃沙肆虐,發出嗚嗚聲,又似無數冤魂在控訴這個毫無人性的黑暗時代。
終於,寬闊的城濠被徹底填平,通往阜城門的道路已經變成坦途。順軍的後方傳來了低沉的號角聲。
“嗚…嗚…”
聽到號角聲的督戰隊的縱馬來回跑動,高聲大喊。
那些完成了填土任務、僥倖活下來的廝養們聽後如蒙大赦,連忙丟下手裡的一切,甚至顧不上去看一眼身邊因受傷而行動不便的同鄉或親人,只是瘋了一般地轉身,朝著關廂方向連滾帶爬地跑回去,生怕這些老爺們突然又反悔。
他們跑得跌跌撞撞,許多人體力透支,直接摔倒在地,卻又拼命掙扎著爬起來,想要繼續逃離這片死亡之地。那些沒有第一時間爬起來的人,轉瞬間便遭到無數大腳的踩踏,死在了看見生機的最後一刻。
黑娃一行人也在撤退的人潮之中。
他們五人緊緊地靠在一起,小七和小八顫抖地架著那扇滿是箭孔和血汙的門板在前方開路。
“快!跟上!別掉隊!”黑娃壓低了聲音嘶吼著,他一隻手緊緊抓著老漢的胳膊,生怕他在混亂中被衝散。另一手拼命推搡那些擠過來的廝養,至於對方會不會因為他這一推就此摔倒,繼而被人踩踏至死,黑娃卻是連想都沒有想過。在這人命如草芥的時候,同情心,是最奢侈的東西了。
就在他們即將退回關廂時,一隊騎兵攔住了他們的去路。為首的正是劉五。
劉五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掃視著這群衣衫襤褸、如同喪家之犬的廝養,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殘忍。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突然瞧見了黑娃幾人。
“老頭,”他的聲音不大,周圍的廝養卻瞬間安靜了下來,督戰隊的老爺講話,沒人敢打擾。
劉五用馬鞭指了指老漢,“你,還有這幾個小子,到老子跟前來。”
老漢的身子猛地一顫,臉上迅速擠出一個諂媚的笑容,連忙點頭哈腰:“是,是,聽劉爺您吩咐。”
黑娃的心沉到了谷底,原以為對方不過是隨口說說,沒想到劉五真的把這事記在心上了。黑娃大腦在拼命轉動,想要找個理由推搪又不會惹得對方不快。但當他看見劉五冰冷的眼神時,他就知道自己不能作死。
劉五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隨時可以捏死的臭蟲。他冷笑道:“小子,咱老子難得看你們順眼,你最好別惹老子不開心。你們和這老頭一起當咱老子的廝養,這是咱老子給你們的恩典,明白了嗎。”
黑娃知道他沒得選,也不敢多耽擱,連忙點頭答應。
劉五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對旁邊的幾名騎兵吩咐道:“把那些跑得最快的,都給老子攔下來,圈到一起!這些肯定是沒填夠數的,不然怎麼可能跑那麼快。”
黑娃原本還在想,對方在這茫茫多的人之中,是如何分辨哪些人完成填土,哪些人沒完成的。沒想到對方壓根不打算分辨,而是簡單粗暴地隨意處置。
那些跑得最快的廝養,原本正為自己逃出生天而歡喜不已,沒成想,到了關廂邊緣時,又被這些順軍的老爺們像趕牲口一樣,給趕到一旁候著。他們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相比回營來說,呆在這裡總歸不是什麼好事。
一名廝養陪著笑臉,壯著膽子求饒道:“老爺,這位老爺行行好,俺方才填了兩袋土,是否能行個方便,讓俺回營領碗糊糊填下肚子,俺快要餓死了。”
劉五饒有興致地望著這名廝養在求饒,他勾了勾手指,示意其出來。
這名廝養連忙推開人群擠了出來,討好地看著劉五。
劉五伸手指了指關廂,示意這名廝養往前走。廝養臉上頓時露出狂喜的神色,原地跪下磕頭行了個大禮之後,才起身往關廂走去,整個人都洋溢著興奮,就連步伐都輕快了許多。
其餘廝養見狀,頓時傳來嗡嗡聲,許多人也都張口想要說話。但話剛到喉嚨,他們神色忽然變得無比驚恐,將將要冒出嘴邊的話被他們硬生生咽回去了。
那名自以為能離開的廝養正往歡天喜地地前走著,突然感覺胸口一涼,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透胸而出的矛尖,眼裡充滿了疑惑,他不明白,這個老爺不是答應放自己走了嗎?就算不願意放,大不了拒絕他就是了,為何要殺自己。隨著長矛被抽回,他整個人頹然地往前倒下,身體倒在地上微微抽搐著,眼裡的生機正在飛速褪散,
黑娃難以置信地看著二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