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炮轟阜成門(1 / 1)
只見二狗子提著剛剛拔出的長矛,雙手在不停地顫抖,但眼神裡卻充滿了瘋狂。
望著二狗子的這般模樣,黑娃只感覺無比的陌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萬萬沒想到劉五在遞長矛過來自己等人面前,示意自己殺死那個廝養之時,二狗子竟然一把接過長矛,毫無猶豫地刺向那名廝養。
劉五坐在馬背上哈哈大笑,他彎腰拍了拍二狗子的頭,然後把手伸到二狗子面前。
二狗子眼神裡的瘋狂頓時消散,轉而掛滿了討好之意,彎腰畢恭畢敬地將長矛雙手高舉過頭頂。
劉五接過長矛後,拿著長矛在一名廝養身上擦拭著血跡。那名廝養嚇得兩股戰戰,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聲來。
擦完血跡之後,劉五斂去笑容,懶洋洋地開口道:“老子讓你們擱這待著,便老老實實的,別說那些有的沒的。老子懶得分辨你們有沒有填完土,誰再多嘴,就跟他一樣。”
黑娃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劉五的肆意殺人固然殘酷,但他卻沒有任何悲天憫人的想法,於他而言,這太過奢侈。
而對於二狗子的選擇,他很是震驚。他自問自己不是什麼好人,為了掙扎求活,他也殺過人,但像這般在自己並未遭遇生命威脅的時候,對另一個陌生人如此果斷地痛下殺手,他自問做不到。
但他卻也不再過多糾結,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和二狗子的選擇究竟誰對誰錯。對於他們這些身處煉獄的人來說,一切都是為了活著,僅此而已。
想到這裡,黑娃如釋重負般長長舒了一口氣,自己總算是又能多活一天了,活著,真好!
督戰隊與廝養這邊的動靜,絲毫沒有影響到順軍的火器營,趁著方才廝養填埋城濠的當口,他們已經將三十餘門火炮在關廂邊緣一字排開。
這些火炮之中弗朗機炮和盞口炮佔了大多數,居於中間的紅夷大炮僅有五六門。
盞口炮尾被固定在炮位坑中,配有輪式炮架的佛郎機和紅夷大炮,則連著炮架一起直接推到炮坑之中,用鐵楔鎖輪牢牢固定住。
火器營計程車兵們手腳麻利地往炮膛裡塞入火藥包,用搠杖推實,再塞入彈丸,又以另一根搠杖搗緊。動作之間,各自面色凝重,沒有閒談,沒有嬉笑,顯然是久經戰陣且訓練有素。這與順軍其他營相比較,簡直天差地別。
這時黑娃瞧見關廂的大街處,一隊精騎正疾馳而來,一杆繡著權將軍劉字樣的大旗在狂風下肆意拂動。
黑娃心中一凜,這是大順中除了皇帝之外,最有權勢的大人物權將軍劉宗敏。他連忙拉著幾人迅速跪下,他聽聞這位權將軍暴虐無比,殺人毫無緣由,只憑喜好,他可不敢稍有怠慢。
劉宗敏出了關廂之後,籲地一聲勒住馬。單手一撐,麻利地從馬背跳了下來。他沒有理會帶著討好笑容上前迎接的劉五,腳步又急又重地往炮陣方向走去。
"他孃的,磨蹭那麼久,城濠總算填平了。"劉宗敏大步流星地走到最近的一門紅夷大炮旁,伸手在炮身上重重拍了一下,回頭盯著火器營的把總,"這些寶貝疙瘩啥時候能打?"
火器營把總低頭恭謹地應聲:"回權將軍話,都備好了。"
劉宗敏摸了摸這門渾身冰涼,卻讓他愛不釋手的紅夷大炮,咬牙切齒地低聲自語:“老子有這幾十門大炮,還能打不下京師?等會就把阜成門打下來給你看,進城後老子就屠城,讓你想阻攔都來不及!狗屁民心,只要打進去,多的是人歡迎咱老子!呸,啥也不是!"
說到這,劉宗敏猛地一揮手,怒氣衝衝地吼道:“那還等個屁!馬上給老子開炮!轟爛這破城,讓城頭那些狗官軍嚇破膽!你要是打得好,咱老子重重有賞。進了城之後,銀子娘們,可著你們火器營先拿。明白了嗎?”
火器營把總聞言大喜:"謝權將軍恩典,屬下必定竭盡全力!"
劉宗敏滿意地點了點頭,惡狠狠地說道:“給咱老子狠狠地打!今天咱老子就要進皇宮玩崇禎的皇后!”
傳令兵聞言後,立刻縱馬在炮陣狂奔,手裡揮舞著令旗,同時高聲大喊道:“權將軍有令,準備開炮!”
炮手們聽到命令後,幾乎同時俯身,將點燃的火繩桿緩慢湊近火門,藥線發出嗤嗤聲響,炮手見狀立刻後撤止十步外。
"轟!"
炮響如雷鳴,炮口噴出橘紅色的火舌,黑色彈丸伴隨著濃重白煙,呼嘯著脫離炮口,硫磺與硝石混合燃燒的刺鼻氣味瞬間瀰漫開來。厚重的炮身在反坐力的作用下猛地向後一退,炮架子吱嘎一聲,深深地壓進泥土裡。
“嘭…嘭嘭…嘭!”
火炮一門接著一門開始咆哮,轟隆之聲連綿不絕,震得腳下的泥地都微微顫動。大團大團的白煙從炮口翻湧而出,瞬間將整片陣地籠罩進一層濃白的霧氣裡,被狂風一吹又迅速消散。
一枚枚漆黑的彈丸拖著尖銳的嘯叫衝出炮口。
黑娃不由得循聲望去,看見黑色的彈丸劃過天際,狠狠砸向城牆。
看著這一幕,他不由得想起昔日自己也曾面對過這種猶如天崩地裂般的情景,心中暗自長嘆,唉,又有一個城池像自己家一樣,即將被這些人攻破了。今日過後,前面這座城池還能活下多少人?又會多出多少像自己一樣,甚至更慘的人?
但他除了這一聲嘆氣之外,卻也沒別的什麼想法,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廝養,自己能掙扎著活下去已是極為不易。什麼忠君愛國,什麼亡國滅種,都與他無關,他只是一個想活下去的普通廝養罷了。以什麼身份而活,在誰的手下活,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活著,不是嗎?
城頭上的崇禎舉著千里眼在觀察城外時,也看見了方才二狗子殺人那一幕,雖然不知前因後果。但他看著服飾,就知道又有一個百姓在闖賊這種養蠱般的環境下開始變成一個惡人,而且還是個半大小子。他心中微微一嘆,這就是闖賊的可怕之處,能把人變成畜牲。
炮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三十餘門火炮發射的陣勢,只有身臨其境,才會知道其中的駭人之處。等到數十枚彈丸接連砸上城牆,"嘭嘭嘭"的撞擊聲如同密集的悶鼓,讓他心跳更是發緊。
他察覺到不少守城計程車卒都不由自主地向後挪了挪腳步,但他卻沒有怪這些士卒,因為就連他自己也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直至身體碰到了身後玄甲軍,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硬生生地站穩了。自己尚且如此,又如何能對別人過多苛責呢?
起初,城牆上如死一般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