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我們相信陛下（1 / 1）
崇禎長嘆一聲，“朕知道很多人是信的，但是你們聽朕說完，就能分辨這句話是否可信。”
停頓了一息，他繼續朗聲道，"崇禎十三年，闖賊破洛陽，那時候他們喊的是什麼？吃他娘，著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還有一句，不當差，不納糧，殺牛羊，備酒漿，開了城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
"聽著很好，是不是？不納糧，不當差，比咱們現在大明強了不知多少倍。如果他真的能做到，不用他攻打，朕可以將皇位主動拱手讓與他們。可他們能做到嗎？朕認為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崇禎的聲音帶著幾分諷意，“你們看，不過短短三年時間，他們在西安立了偽大順國後，口號就變了，變成什麼？五年不徵糧。"
他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向四周，聲音裡帶了幾分冷意，"從不納糧，到五年不徵糧。諸位，你們可聽出了區別？"
場面靜了一瞬。
人群裡有個年約四旬、面相精明的糧鋪掌櫃，臉色瞬間一變。
有個半大小子還沒想明白，低聲問自己的父親，"爹，這有啥區別？"
他父親沉著臉，聲音壓得極低，"以前說不納糧，如今說五年不徵糧，意思是五年之後，還是要徵的。"
小子愣了一下，隨即嘀咕道：這不是在騙人嗎？”
崇禎繼續道："因為他們以前什麼都靠搶，搶完這村搶那村，搶完這縣搶那縣。可他們從來都不事生產，反而因為他們的禍亂，能安穩種地的百姓越來越少，自然而然能搶到的也就越來越少。等他們打下京師，你們猜等到闖賊存糧吃得差不多，他們會不會真的不徵糧？"
他不等眾人回答，聲調再次拔高：“朕且給你們念一句童謠。”
“燒咱房，奪咱糧，闖賊到此民遭殃。不種糧，無存倉，擄了丁壯屠村莊，遍地白骨無人葬。這便是闖賊自造反以來所做之事，現在還有人願意相信他們之前的話嗎？”
崇禎說完，再次看向眾人。
這句童謠簡短、直白地如同一把刀子，直接戳破順軍口號營造出來的那層美好泡沫。
人群裡許多人倒吸了一口冷氣，紛紛面面相覷，不少人低聲重複著這句話，越念越覺得後背發涼。
“諸位百姓，平身吧，闖賊行事只會比朕方才所說的童謠更暴虐。”
他掃過正在紛紛起身的人群，長嘆道：，"闖賊的口號確實容易蠱惑人心，但他們燒殺搶掠的本性是不會變的。朕且問你們，河南、山西、陝西，凡是被闖賊掃過的地方，如今還剩下什麼？"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水面，許多人登時就僵住了。
人群裡立時有個面色黧黑的漢子站出來，操著濃重的山西口音，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我是山西人，我們村子裡，被闖賊過了一遍，活下來的…不剩幾個了。"
四周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崇禎看向那個漢子，語氣變得異常沉重，"不僅僅是你遇到了，與你遭遇一樣的有千千萬萬人。所以朕今日要讓你們見一見，那些親身經歷過的人。"
他向身後做了個手勢。
不多時，幾個人被帶了上來。他們穿著各異，有幾個還穿著順軍的服飾，一個個低著頭，神情裡帶著幾分侷促與惶然，顯然還沒完全從驚惶中緩過來。
其中走在前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個子高挑，卻瘦得像根竹竿，兩頰凹陷，眼睛裡全是疲憊與麻木。他站定之後，看了看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喉頭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一時沒有出聲。
凌義渠走到那年輕人身旁，聲音平和，"說吧，把你的事說出來，讓更多的人知道闖賊的可恨之處。"
那年輕人抬起頭，目光在人群裡飄了一圈，最終落在虛空中某處，沙啞著開口："我…我是河南信陽府人，去年四月闖賊的人來了，說跟他們走，有吃有喝，不用納糧。"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了一絲沙啞的笑，那笑聲聽來格外淒涼："我原本不想去，但不去不行啊，村子被他們搶光了，一點糧食都沒，不跟著他們，沒兩天我就得餓死。"
"他們最開始，確實給吃的，讓我們跟著到汝州一帶打仗。我怕死不敢打，可每次攻城他們都逼著我們先上，不上就得死，不被督戰隊殺死，也會被餓死。"
人群裡有人低聲罵了一句，隨即被旁邊的人拉住，兩人都沉默地聽著。
"營裡有好多和我一樣的人，都是沒吃被逼跟他們走的，沒有人是真心想造反的，都是被逼的。"他說到這裡，抬起頭，眼神裡滿是恐懼，"但是跟了他們就回不了頭了，逃跑會被殺，那些老營的兵，喝多了酒，看見誰不順眼，拔刀就殺，有時候還變著法子殺，什麼喂血槽，什麼種人參。聽說闖王下令禁止過，但我沒看見有什麼變化。"
他身體開始微微顫抖，"我一直想逃，我怕哪天他們看我不順眼就用聽都沒聽過的法子殺我。"
法場上安靜得落針可聞。
那個白髮老漢，不知何時已經把頭抬了起來，定定地看著臺上這個年輕人，眼神裡有憤怒，有悲憫，有什麼說不清楚的複雜情緒在裡頭翻湧，最終只是深深低下頭去，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旁邊幾個年輕後生，臉色已經全白了。其中那個先前仰頭死撐眼淚的少年，此刻下巴繃得很緊，看向這個瘦高俘虜的眼神裡，有恐懼，有慶幸，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後怕。
那個糧鋪掌櫃，原本只是皺著眉旁觀，此刻也悄悄別開了臉，用袖角去碰了一下眼角。
人群裡，先前那個中年漢子聽得臉色鐵青，猛地一拳砸在自己手掌上，怒罵道："他孃的！什麼闖王來了不納糧，這就是一幫喪心病狂的禽獸，那些劫道的強梁跟他們比起來都算大善人了！"
其他幾名順軍俘虜，一個接著一個開口，說著各自的來處，各自被裹挾進闖賊之中的經歷，互相印證，互相疊加，像是一塊塊碎片，拼出了一幅讓人不忍觀看的人間地獄景象。
人群裡，有人開始低泣，有人咬著牙，有人攥著拳頭一言不發。
崇禎等百姓們醞釀了許久的情緒，開始重新朗聲說道："朝中許多大臣都曾勸朕南遷。"
人群裡有許多人抬起頭來，也顧不得君前失儀，定定地望著崇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