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他們需要我（1 / 1）
"但朕沒有走。"他笑了笑，朗聲說道："有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這個祖訓的原因，但更多的原因，是你們。"
他停頓了一息，聲音變得沉重起來，"朕若是走了，京師必破，你們這幾十萬百姓怎麼辦？你們便要落入闖賊手中，淪落到那幾個人所說的那般境地，甚至會更慘，因為京師的百姓即便過得再差，也比其他地方的百姓家當要多，這個時候，闖賊不會忍得住貪念。"
"朕不願意你們遭遇這種連死都難的災劫。所以朕留了下來，哪怕幾乎十死無生，朕也要放手一搏，只為守住你們，只為盡到朕最後一分努力。"
崇禎自嘲地笑了笑，再次提高音量，“過去的十七年裡，朕好累，百般努力都做不好，以至於連累你們。但是朕現在知道了是誰在矇騙朕，現在把這些人殺了，朕有信心重新讓大明變好，請你們再信朕一次！”
這話落下去，法場上先是一陣沉默。沒過多久，抽泣聲漸漸響起，這哭聲無關悲苦，也並非絕望。而是他們身為螻蟻本已認命，但此刻卻得知至高無上的天子一直記掛著自己、體恤著自己，以至於他們積壓已久的情緒再也繃不住，化作熱淚奪眶而出。
那個掄拳砸掌的中年漢子，此刻眼眶通紅，胸膛劇烈起伏著，忽然仰起頭，聲音帶著哭腔，嘶啞地吼出一句："陛下不是昏君！是那些狗官蒙了陛下的眼！"
"陛下連命都不要了也要護住咱們。"白髮老漢淚流滿面地說道，"咱們要是再不信陛下，還算個人嗎！"
“沒錯，我相信陛下！”
崇禎的右手猛然舉起長劍，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響徹雲霄的怒吼：“朕，朱由檢，朱家第十二代子孫，大明第十六任皇帝。在此立誓：”
“朕將誓死守衛京師，護佑京師子民！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轟…!
如同火油潑進了烈火之中，整個西四牌樓徹底燃燒了起來！
之前一直硬憋著不肯落淚的少年，此刻再也繃不住。儘管淚流滿面，仍竭力瞪大著赤紅的眼睛，雙手死死緊握成拳頭，拼盡全身力氣扯開嗓子大吼："誓死效忠陛下，誓死守衛京師！"
這一聲吶喊，如同點燃了炸藥的引線，瞬間引爆了積壓在每個人胸口的情緒！
他們拼盡全力宣洩出胸中激動的情緒，化作吶喊，一聲接著一聲，從少年身旁向著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誓死效忠陛下！"
"誓死守衛京師！"
掄拳砸掌的中年漢子，此刻捶打著自己的胸膛，吼聲如雷。
白髮蒼蒼的老漢挺直了佝僂的脊背，拼了命般嘶吼著喊出這句話。
聲音越來越多，聲浪越來越響，從法場向四面八方翻湧，衝出西四牌樓，灌入兩旁的街巷衚衕。
店裡算賬的掌櫃放下算盤走出門，在家忙活的婦人走到院裡，蹲在路邊的老漢顫巍巍直起身，全都跟著放聲吶喊。
一條街，兩條街，十條街。
這股洶湧的巨浪，漫過宣武門大街，湧向前門大街，席捲整個京師。
城內百姓的呼喊與城頭守軍的嘶吼匯聚一起，最終化作一條怒吼的巨龍，向著城外的順軍咆哮！
正在阜成門外檢視今天例行攻城的劉宗敏聽到了這股來自巨龍的咆哮，並沒有暴跳如雷，反而痛苦地閉上眼睛，這次他是真的後悔自己前兩日的挑釁了。他想不通，明明已經大軍圍城，明明已經有許多大臣準備開門獻降，這種絕境之下，崇禎是怎麼做到民心越來越穩固的？
聲浪湧到大時雍坊的錦衣衛公署時，被關押在詔獄的袁宗第也聽到了。隨著留守錦衣衛的加入，這股聲浪越發鼎盛。他身子緊緊貼在冰冷的牆壁上，失神地喃喃自語：“我錯了嗎？我真的錯了嗎？”他從張獻忠麾下轉投闖王，原本篤定大明氣數已盡，唯有闖王能取而代之。可這滿城百姓赤誠的怒吼，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選擇錯了。
西四牌樓。
崇禎站在這片滔天聲浪的中心，一開始只是舉著長劍的右手微微發顫，到最後渾身都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一股前所未有的熾熱情感湧上他心頭，這是被無數人毫無保留認同的情感，這是被萬千百姓需要的情感。
如果說之前的自己是想要改變大明這個令人充滿遺憾的朝代而努力，如今他面對這些全世界最好的百姓時，想要的已經是拼盡全力讓他們過上全世界最富足的生活。唯有如此，才能對得起這些百姓的愛戴。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屬於另一個時代的穿越者。他是大明崇禎皇帝，他是眼前這些百姓的君父。他與腳下這片土地，與眼前這些鮮活、熾熱的靈魂緊密相連。
他仰起頭，任由刺目的陽光直直灑在臉上。死死地咬著牙，眯起了眼睛，努力不讓那股湧上眼眶的熱流落下。
他們需要我！
所以，我一定要擊敗李自成，殺光建奴！
我必須要中興大明，我還要讓他們當全世界的人上人！他們值得！
崇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盪，伸出手往下壓了壓，示意眾人停下。
西四牌樓的歡呼聲漸漸平息，像退潮一樣，從最近處往外收，最終歸於平靜。但從百姓們狂熱的眼神便可以看出，這股平靜之下，依然蘊含著熾熱。
崇禎再次高聲大喊：“大明積弊許久，但不重要，我們一步一步來，先把這些亂臣賊子殺了！”
隨後，他向監刑的凌義渠點了點頭，"繼續。"
崇禎回到主位上坐下，劍已經歸鞘，他坐在那裡，神情恢復了平靜。
行刑繼續開始。
翰林院編修周鐘被押上來的時候，步子還算穩。他在翰林院修了多年的典籍，寫文章倒是一把好手。
原時空之中，他撰寫《士見危致命論》，見危致命原意本是士人遭遇家國危難，應當不惜犧牲生命以殉道殉君。但在周鍾筆下卻曲解為，士人不必守舊君死節，亂世易主乃是天道，棄明歸闖，才是真正踐行見危致命。足見他們這類人的無恥之處。
周鍾站定之後，下意識地往人群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讓他渾身如墜冰窖。
人群裡百姓們的眼神出奇地一致，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厭憎。
周鍾嘴唇動了動，喃喃擠出幾個字，"遺臭萬年啊…"此時的他無比後悔，為了保命，選擇附從張縉彥等人勾結闖賊。而今命沒保住，還要遺臭萬年。
悔恨交織中，周鍾眼前一黑…
他人頭落下的一瞬，百姓們齊聲喝彩：“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