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李巖(1 / 1)
軍師宋獻策緊跟著點頭附和:“丞相言之有理。老夫記得山海關至豐潤縣不過二百餘里。吳三桂是十六日領軍出關,今日已是二十日。四天時間走了不到二百里,這算哪門子的勤王?若是急行軍,他的前鋒此刻應當已抵通州,中軍主力至少也該在三河縣了。可見其勤王之心並不急切,多半是存著坐觀其變的心思。”
李自成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他也是關心則亂,他太想拿下京師取明而代之了,否則他也不會取國號大順了。牛金星和宋獻策的話一下點醒了他,吳三桂若真是忠心耿耿,此刻早該殺到北京城下了。他既然慢騰騰地挪過來,顯然就是不想這麼快與自己對上。
他略帶幾分欣喜點了點頭,“相和軍師所言有理,既然如此,那…”
“臣,並不這麼認為。”
一個清朗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李自成的話。
李自成的臉上閃過一絲隱晦的怒意。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那個身著儒衫、面容俊朗的青年身上。整個大順軍中,敢在他話說到一半時插嘴的,除了那幾個不分場合的老兄弟,便只有李巖了。
“哦?不知李先生有何高見?”李自成的語氣沒有動怒,反而顯得很是平和,但恰恰如此,卻更顯得比以前對李巖多了幾分疏離。
李巖無視了周圍投來的各色目光,只是微微皺著眉頭,沉聲說道:“吳三桂確實存著坐觀其變的心思,但他是為了儲存自身實力,而不是為了投降我大順。”
被人當眾反駁,牛金星的臉色當即就沉了下來,不悅地反問道:“李將軍此言差矣。既然是坐觀其變,便證明他對明廷並非忠心耿耿,為何就不能勸降?薊鎮總兵白廣恩、河南總兵陳永福、宣府大同兩鎮總兵王承胤、姜瓖,還有昌平總兵唐通…這一路上,棄暗投明的總兵、副將、參將,林林總總加起來小一百個,他們都能降。為何你敢如此篤定,唯獨這吳三桂,就絕不會降?”
牛金星每念出一個名字,帳內眾將的胸膛便挺起一分,臉上也重新浮現出傲然之色,沒錯,朝廷那麼多大將都降了,咱們順軍哪還用怕這區區關寧軍。
李巖卻搖了搖頭,目光掃過眾人,語氣略帶無奈,“因為我們自身的問題還有許多。即便明日就打下了京師,也不敢說就一定能坐穩這天下。吳三桂少年英才,執掌關寧軍已有數年,又豈會看不出這一點?他憑什麼要將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我大順這條尚未穩固的船上?”
轟的一聲,帳內像一道驚雷炸響。
李巖這番話,無異於當眾指著李自成的鼻子說:你的大順朝,根基不穩,前途未卜!
李自成的臉瞬間就漲起一層青氣,雙手在悄然握成了拳頭。
帳內眾將的臉色也變得異常精彩。
牛金星眼中閃過一抹隱晦的笑意,李巖這個書生意氣的傢伙,自己撞到皇上的鐵板上去了。
宋獻策則是滿臉憂慮,暗道一聲“不好”,李巖這番話實在太過刺耳,怕是要徹底惹惱皇上了。
劉宗敏臉上則毫不掩飾地露出了濃濃的不屑與鄙夷。在他看來,李巖這種文人,就是典型的想的比做的多。
李巖似是沒有看到眾人的反應,又或者是不在乎,繼續說道:“更何況,這北京城,咱們目前不是一點法子都沒有嗎?自十七日開始攻城,迄今已有三日,除了折損兵將,對城防可有半點損傷?我軍每日三座城門,數千人輪番蟻附,人是死傷了不少,可我看到的,卻是城頭上的守軍,從最初的手忙腳亂,到如今的越守越有章法。咱們這哪裡是攻城,分明是在給明廷練兵!”
這番話,比剛才那句更加誅心。
宋獻策心中咯噔一下,完了,這話幾乎是直指皇上前日帳中議事時定下的決策嚴重出錯,讓將士白白送死。
果然,李自成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強壓著怒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那依先生之見,朕如今是進亦憂,退亦愁,成了那網中之魚,釜底之鱉了?不知先生,可有何良策教朕?”
最後那個教字,他咬得極重。
李巖聽出了李自成語氣中的滔天怒火,但他依舊挺直著脊樑。他知道,有些話今日若不說,將來再說就遲了。如今的大順軍軍紀一如流寇之時敗壞,擄掠成風,並無絲毫改變,這不是他想要的義師。這樣的軍隊,即便得了天下,也守不住天下。
“臣不敢。”李巖先是躬身一禮,隨即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直視著李自成,“臣認為,當務之急有兩件事必須立刻去做。其一,嚴明軍紀,約束部眾,嚴禁擄掠百姓,不可再對百姓和降兵的廝養過於暴虐。須知,得民心者,得天下!”
“放屁!”
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打斷了李巖的話。劉宗敏猛地站起身來,銅鈴般的眼睛瞪著李巖。李巖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誰不知道他麾下是擄掠最兇,殺性最重的?
“又是這套酸儒的陳詞濫調!老子們就是這樣壯大的,怎的到你口中就不行了?不讓搶,誰他孃的還給你賣命?得民心?老子只知道,誰的刀快,誰的拳頭硬,這天下就是誰的!”
李巖毫不畏懼地迎著他的目光:“兵匪之別,正在於此。若與匪盜無異,縱使一時得勢,也終將敗亡。”
你…”劉宗敏氣得鬚髮皆張,便要上前動手。
“宗敏!”李自成的聲音冰冷,“坐下!聽李先生把話說完。”
劉宗敏狠狠地瞪了李巖一眼,這才憤憤不平地坐了回去,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李自成心中同樣極度不舒服,他認同李巖的這些話,他也一直在約束。但他們十餘年都是這般燒殺擄掠過來的,又怎麼可能一蹴而就!書生就是書生,他心中對李巖的好感不斷下跌,這李巖已經不是第一次跟這班老兄弟鬧僵了,這不是給他添亂嗎?但他知道,李巖才情卓絕,在許多底層士卒乃至北方百姓中都威望甚高,如今京師未下,吳三桂又虎踞於側,自己對他還多有倚重之處,不能就此貶斥他。
他強壓下心頭的不悅,擺了擺手,故作大度地說道:“李先生,你繼續說。其二呢?”
李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更讓眾人震驚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