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吳三桂（1 / 1）
方光琛將話題拉了回來：“既然如此，擺在咱們面前的，便只剩下兩條路。要麼立刻趕赴京師勤王，要麼投降李自成。無論選哪條，都必須儘快做出決斷，好讓我們能抽調兵馬，回防山海關。”
“李自成不能降！”吳三桂想都沒想便否決了，“他一個流寇出身，自起事以來，被咱們關寧軍擊敗過多少次？投降他，將士們心裡誰能服氣？不光是將士們不服。我也不看好他。”
方光琛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大帥說的是。流寇，禍亂天下或許是一把好手，但坐天下，靠的不是打打殺殺。他們根基太淺，班底太弱，習性太差，註定氣運難久。所以降李自成這條路，是死路。”
廳內的氣氛陷入沉默。
吳三桂在地圖前來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音，讓人心底難以平靜。
“既然不能降清，又不能降李，那便只剩下一條路了。”吳三桂停下腳步，眉頭微皺。
“大帥英明，我們眼下能選的，只有勤王。”方光琛結過吳三桂的話頭，“但怎麼勤，大有講究。”
吳三桂知道自己這位謀主加至交好友心中應當是有了主意，便開口問道：“若是勤王，我該如何做？”
方光琛悠然地說道：“這勤王的表象，咱們必須要做足，但主力決不能輕易投入。”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咱們可以先分出一支前鋒，大張旗鼓地直奔京師。這一步，是做給天下人看的，也是做給朝廷看的，表明我關寧軍沒有推諉不前。”
吳三桂點頭，“繼續。”
“中軍和後隊主力，則在後面緩緩跟進，拉開一日左右的距離，作出策應的姿態。然後找一處地方紮營，距離京師不能太遠，也不能太近。”
“太近容易被拖進戰場，太遠又讓人覺得咱們想坐山觀虎鬥。”吳三桂也認同方光琛的想法，“你說的是哪裡？”
方光琛的手指重重地落在地圖上的一點，“中軍在三河縣紮營，前鋒前出五十里。”
吳三桂俯身細看，沉默了片刻，“三河縣距通州七十里，距離京師一百多里。”
“一日的路程。”方光琛接道，“我們屯兵於此，有三重好處。”
“其一，進可攻，退可守。若是京師城破，咱們頂多折損一部前鋒，便可從容退回山海關，仍有選擇的餘地。若是京師守住，甚至有其他勤王兵馬趕到，形成合圍之勢，我軍便可立刻揮師前進，前鋒還能搶下勤王首功，屆時我等再率主力跟上，既全了忠義之名，又得了實惠。”
“其二，李自成的大將劉芳亮所部正屯於通州，我軍在三河縣紮營，便如一把尖刀抵在其肋下，可有效壓制其兵力，使其不敢輕易東出。這個理由，就算拿去跟陛下說，他也挑不出半點錯處。”
“其三，”方光告琛的聲音壓低了些，“大帥，咱們在此處可以靜觀其變。無論是闖賊、朝廷，還是關外的建奴，三方角力，必有勝負。我們手握雄兵，穩坐中軍帳，待到局勢明朗，再下注也不遲。”
一番話說完，廳內落針可聞。
楊珅聽得目瞪口呆，只覺得方先生這計策當真是滴水不漏，將所有可能都算了進去，把關寧軍的利益最大化了。
吳三桂直起身子，閉上眼睛，將整個方略在腦中反覆推演，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可能的變化，都過了一遍。
良久，他睜開雙眼，一拳砸在條案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來，“好！好一個坐三河而觀天下變，就這麼辦！”
他轉向楊珅，下令道：“傳令，命吳國貴點選騎兵三千為前鋒，即刻拔營！”
“是！”楊珅領命。
“等等，”吳三桂又叫住他，“我去跟督師王永吉說一聲。”他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這勤王的大計，總得讓他這位督師大人點頭才行。”
…………
“吳三桂來了？訊息屬實嗎？”李自成皺著眉頭看向眼前剛從通州快馬趕回的劉芳亮。
劉芳亮抱拳躬身，很確定地說道：“回皇上，千真萬確。俺們的夜不收在通州往東三十里地界，跟他們的哨騎對上了。拼死抓回來一個，這才得知吳三桂本人於十六日親率關寧軍主力四萬勤王，眼下正在豐潤縣義豐驛紮營。”
李自成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雙喜，傳朕旨意，命各營主將，立刻升帳議事！”
不多時，腳步聲與甲冑摩擦聲便由遠及近，密集地響起。劉宗敏、牛金星為首的順軍文武核心魚貫而入，偌大的中軍帳很快便被擠得滿滿當當。眾人見李自成面色凝重，心知必有大事，紛紛屏息靜立，等待下文。
李自成環視一週，將吳三桂已率四萬大軍軍抵達豐潤的訊息緩緩道出。
話音落下，帳內霎時間落針可聞。
眾人皆是一陣沉默，許多將領的臉上都浮現出忌憚的神色。
在場不少老人都清晰記得昔日被大小曹支配的恐懼，叔侄領著三千關寧軍入關，從最早的王嘉胤、到高迎祥，被他們二人剿滅的義軍數不勝數。就連他們自己，也在六年前被打剩十八騎逃入商洛山。三千人都已如此可怖，如今這支由吳三桂親率，足有四萬人的關寧軍主力，又該是何等強悍。
近一年來席捲天下、戰無不勝所積累起來的驕橫之氣，在這一刻似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頓時冷靜了不少。
“咳…”一聲輕咳打破了沉寂。
牛金星也不嫌冷，慢悠悠地搖著手中摺扇，開口道：“皇上，諸位將軍，依臣看，此事或許並非壞事。吳三桂此來，名為勤王，實則如何，尚在兩可之間。”
他矜持地笑了下，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如今我大順席捲天下之勢已成，明廷不過是苟延殘喘的落日餘暉罷了。先前這京師裡，暗中給咱們遞降書的明廷重臣，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吳三桂是個聰明人，肯定能看清這天下大勢。我們可派人勸降如何，若能得關寧軍，京師必將被陛下收入囊中。”
此言一出，帳內緊張的氣氛頓時活泛了不少。是啊，連京師的大臣們都想著投降了，他一個邊將，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