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豐潤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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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日,順天府豐潤縣。

蹄聲急促,踏得驛道上的碎石子直往路邊濺,馬背上的騎手伏著身子,不斷抽打戰馬,即便胯下這批棗紅馬已經通身汗溼也顧不得心疼,戰馬四蹄翻飛捲起塵土沿著官道一路狂奔進豐潤縣南關處的義豐驛。

驛館門外的哨卒剛來得及側身,那騎手便已從他眼前掠過,幾乎帶倒了他。

“媽了個巴子,”哨卒罵了半句,看到塘馬揹著的那面認旗後,又把後半截咽回去了。這些塘馬是大帥派去了解京師戰況的,耽誤不得,被踩死也算他自己倒黴。

驛館內一杆紅漆大纛直插雲霄,紅絹旗面上有九個金色楷書大字“平西伯遼東總兵官吳”

“大帥,塘馬回報,京師還未陷落。”

中軍副將楊珅掀開厚重的門簾,快步走進正廳,他身材魁梧,但眼神卻帶著與體格不符的精明。

吳三桂正負手站在一張鋪於條案之上的輿圖前。

聽到心腹愛將的稟報,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京師的位置虛點了一下,卻沒有落下去。

“廷獻,你怎麼看?”吳三桂收回手指,看向坐在左側一張梨花木椅上的方光琛。

方光琛是已故遼東巡撫方一藻的長子,昔日吳三桂曾拜入方一藻門下,在其巡撫遼東的九年裡,方光琛也因此與吳三桂結為至交好友。後來方一藻因主張與黃臺及議和而遭到黃道周攻訐,最終辭官歸家鬱鬱而終。方光琛科舉不順,又逢父喪,便索性投入吳三桂幕中,成了這位大帥最倚重的智囊。

方光琛輕輕將茶碗放下,起身踱步至條案前,俯身在地圖上掃了一眼,“咱們如今這局面有些進退失據。”

吳三桂側過臉來,朝他看了一眼。

方光琛搖了搖頭,語氣有些無奈:闖賊如今勢大難敵,自去年以來,他接連攻城略地,自淅川、商州入陝南,破了西安之後又席捲寧夏、蘭州、西寧、甘肅等地,秦隴全境都已盡歸於他,而後又立了偽順國,登基稱帝。”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一路划過去,“上月初出兵破太原、克寧武關,今月初連下大同、陽和、宣府,短短一個半月便已領數十萬大軍圍困京師。可謂是勢如破竹,士氣正宏。咱們關寧軍雖是大明第一強軍,但此次勤王畢竟只有三萬人,若是一頭撞上去,即便能勝,也必然是慘勝。到時候損兵折將,元氣大傷之下,大帥又該如何自處?”

吳三桂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沉聲道:“我也是這般考慮。這支關寧軍,不僅僅是我吳家的,也是整個遼西將門幾代人,數十年積攢下來的家底,絕對不可輕擲。”

“但不去勤王,待京師守住,朝廷第一件事便是追究我軍為何遲遲不至。”想到這,他又眉頭緊皺,顯然很是為難。

方光琛輕輕笑了笑,笑容有些耐人尋味,“大帥想一想王樸、總兵祖寬、吳國俊這些總兵被斬首,根本原因是什麼?是因為打了敗仗嗎?但是左良玉、劉澤清等人不也是屢戰屢敗嗎?為何至今安然無恙。”

吳三桂神情凝重地說道:“左良玉雖然戰敗,但他的家丁並未有損傷,反而實力越打越強,朝廷不敢輕易對手握重兵的武將問斬。”

方光琛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大帥說得對,咱們這位陛下,殺起自己人來,可比殺建奴和流寇要利索多了。他只敢對沒了兵權的文臣,以及沒了兵將的總兵們下手,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所以咱們首先想的不應該是勤王,而是如何儲存大帥的家底。”

楊珅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這種指斥聖上的話,也只有方先生敢當著大帥的面說出來。

“糧草還有幾日?”吳三桂忽然問楊珅。

楊珅立刻應道:“回大帥,隨軍所帶糧草足支十日。”他略微遲疑,“若是在豐潤久留,需要從山海關繼續起運。”

方光琛搖搖頭:“運糧就需要讓人護送糧道,要從山海關守軍抽調,我怕的是關外…”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向遼東方向點了點,“多爾袞那頭狼正趴在關外,眯著眼睛等咱們露出破綻。一旦山海關有失,咱們就成了無根的浮萍。”

吳三桂揹著手,在廳內來回走了兩步,神情卻比方才凝重了許多。

他停下腳步,斬釘截鐵地說道:“丟了山海關,咱們就什麼都沒了,連最後一條退路都斷了!”

方光琛知道吳三桂說的退路,不是地理上的退路。

山海關在手,關寧軍就是橫亙在大明與清國之間的一道雄關。這座關既是大明屏障,也是他們待價而沽的本錢。清國之所以急切地想要招降他們,為的也是這座關。若是沒了山海關,他吳三桂空著兩隻手去投奔,又能受到多大的倚重?不過是案板上的一塊肉罷了。

這個話題,兩人早已私下裡談過無數次。

兩年前,清國便已開始往吳三桂這邊遞話,來信的人有祖大壽,也有他的兄長吳三鳳,又有其他數十名親人故舊,前後送來的信不下數十封。信裡的意思,客客氣氣,說的卻都是一件事,來吧,洪承疇來了,祖大壽來了,你吳三桂也可以來,來了最少封一個國公。

吳三桂與方光琛把這事掰開來揉碎了,反覆權衡不止一次,最終的結論始終是兩個字:不能。

沒錯,他倆不是不願,而是不能。

關寧軍從上到下,絕大多數是遼東遼西的子弟兵,兩三代人都與建奴在白山黑水間廝殺,父死子繼,兄死弟上,多少家裡就剩一口人還在軍中的?血海深仇早已刻入骨髓。沒有一個能讓所有將士都接受的藉口,他吳三桂若是敢提半個降字,只怕第一個掀翻他的就是麾下的這些將士。

更何況,在他們二人看來清國雖野戰無雙,但畢竟國小民寡,又是異族,想要入主中原完成蛇吞象,無異於痴人說夢。大明這艘船雖然破得厲害,但底子還在,不是那麼容易就沉的。

退一萬步講,即便將來清國真得天幸,有了入主中原的機會,遼西將門裡,不是已經有祖大壽這個探路的了嗎?屆時再改換門庭,也為時不晚。

方光琛與吳三桂對視了一眼,都知道對方心中想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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