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英魂殿（1 / 1）
在李自成看來，李巖的三策，上策失軍心人心。中策時日拖延太久，變數太大，他已經等不及要攻進京師，如何肯採用中策再拖延時日。下策更是會寒了所有老兄弟的心，這是會動搖大順根基的。他內心生起一個想法，李先生越來越無用了，這三策一個比一個蠢。
掃了一圈，李自成的目光最後落回李巖臉上，開口說道："先生的心思，朕明白了。三策都有道理，朕都記下了。"
“但朕以為，而今天下大事在我，我當以堂堂正正之師，行雷霆萬鈞之勢！何須那些鬼蜮伎倆！”
這句話說完，他轉向眾將，聲如洪鐘：“傳朕旨意！明日，三軍加緊攻城！朕要親臨城下督戰！十日之內，若不能破城，各門攻城將校，朕一體問罪！”
“至於吳三桂，”他冷哼一聲，“讓唐通以及白廣恩去勸降，若他識相，朕可保他富貴。若敢遲疑，待朕攻破京師，便親率大軍將他那關寧軍碾為齏粉！”
“皇上威武！”
“大順萬勝！”
帳內的轟應聲浪一聲高過一聲，劉宗敏帶著頭，咧開嘴哈哈大笑，田見秀等人也都神情振奮。
唯有李巖，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低下了頭。他看著自己腳下的土地，眼中充滿了失望。
眾人領命而去，腳步聲和談笑聲一道出了帳去，很快就消散在風裡。
宋獻策走在最後，行到李巖身邊時，腳步慢了一慢，沒有停，也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出去了。
空曠下來的大帳裡，只剩下李自成一人。他看著帳中那張輿圖，目光在京師與豐潤之間來回移動。
“哼，一介書生，懂什麼軍國大事！”
他低聲自語，隨後端起案上的茶碗，一飲而盡。
冰冷的茶水滑入腹中，卻澆不滅心頭那一絲隱隱升起的煩躁與不安。
…………
三月二十一日，斜陽如血。
阜成門的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與血腥氣，順軍在猛攻一整日後，終究還是在巨大的傷亡下無奈退卻，留下滿目瘡痍。
城頭上，民夫們腳步匆匆地踩著滿地狼藉，將傷亡計程車兵抬下去。
兩名抬著擔架的民夫避開一處滿是磚石碎屑的地方，年紀稍大的老漢低聲感慨：“可惜這些將士們，死了也不能入土為安，要被一把火燒了。說是陛下怕鬧瘟疫？唉，造孽哦，這不成了孤魂野鬼嗎。”
一個半大小子在擔架後頭說道：“劉叔，這您就不懂了，皇爺下旨讓工部在天壇和先農壇中間那兒開建英魂殿呢。凡是戰死的，燒成骨灰裝進特製的瓷壇裡，放到殿裡受香火供奉。”
劉叔愣住了，“二柱子你聽誰說的，那不是陛下祭天的地方嗎？能隨便在那起英魂殿，還把這些戰死的普通兵丁送進去？”
“這還能有假？聽人說，英魂殿裡要立長生碑，陛下親筆題字，往後年年歲歲，皇爺和滿朝文武，甚至連咱們這些老百姓，都得去祭拜”，說到這，二柱子的語氣裡竟帶了幾分莊重和羨慕，“皇爺說，那是給英雄住的地方，也是守著大明的神，理應受萬民瞻仰，永饗大明香火。”
旁邊一個正在修繕垛口的泥瓦匠羨慕地說道：“不知道咱們這些苦哈哈，萬一修城時，被人殺死了有沒份進去。”
兩名壯婦人正抬著一籮筐熱氣騰騰的麥餅上城頭，聽見這話，其中一個笑著說道：“那咋能沒有，我聽隔壁負責送吃食到那裡的王家嬸子回來說，皇爺說過，凡是為國戰死的，無論什麼身份，都是咱大明的英雄，都可以進去。而且那些人家裡的婆娘娃兒還能領十年俸祿撫卹，沒娃的，皇爺還用這撫卹幫他們領養孤兒續香火哩。”
“我滴乖乖，能進英魂殿當神仙，那死逑也不怕了，還賺了咧，咱老死病死，也就自家後代供奉。”
“嗐，說啥死不死的，晦氣，咱們啊，好好幹活就成。真到了要死的時候誰也別慫就成。”
“誰慫誰孫子。”
“哈哈哈…”
張世澤站在垛口邊，看著從士卒到百姓們都帶著一股子以前沒見過的生氣和對朝廷的認同，心中不由得感慨陛下的厲害，沒想到陛下以前十幾年沒辦到的事，如今竟然有如神授般，短短時日就已經辦到了。
他回過神，向身旁的崇禎躬身道：“陛下，闖賊雖退，但賊勢依然浩大，而且今日攻勢遠比之前都要強，臣認為他們已經按耐不住了。”
崇禎看著城外的順軍，開口說道：“如今咱們需要時間讓御林軍以及你的京營新軍操練。所以不能讓李自成就這麼一鼓作氣地打下去，得讓他慢下來。”
張世澤眉頭微蹙：“陛下的意思是主動出城？”
“嗯，守城必須攻守合一方能穩固。”
崇禎偏頭看向一旁的徐屠，吩咐道：“徐屠，明日你命人率兩千精騎出城襲擾，無需人馬具裝，不必戀戰，不求殺敵，此戰朕只需讓闖賊心生忌憚，打斷他們攻城節奏即可。”
徐屠當即躬身領旨：“臣遵旨。”
崇禎轉身看向張世澤，“兵法雲，上兵伐謀，破敵於未戰，奪其心，亂其計。因此朕打算與闖賊打攻心戰。”
張世澤愣了一下，重複道：“攻心戰？”
崇禎點頭道：“安排大嗓門的人在闖賊主攻的城頭上，對著闖賊喊話：朝廷聖恩，真心歸順者，委以重用。昔日被迫投賊的，既往不咎，補發欠餉！”
“朕已經命兵仗局打造用於擴聲的鐵皮喇叭，遲些時候送來，你給這些人配上。”見張世澤想開口，崇禎擺手制止，繼續說道：“朕還讓人用把這兩句話用大字寫了布匹之上，稍後送來時，你給我把它們都懸掛在各城門樓上。”
張世澤斟酌著說道：“陛下！這分化之計確實頗為有理，闖賊軍中良莠不齊，有被迫裹挾的百姓，也有被迫隨著一些將領投降的大明士卒。陛下這一番施為，必然會動搖闖賊軍心。”
他話鋒一轉，眉頭緊蹙地說道：“可怕就怕在，萬一闖賊將計就計，當真命人投降，咱們到時該如何處置？人心隔肚皮，咱們如何能辨得出誰是真心，誰是死士？城內人心在您一系列舉措之下才得以安穩，若是混入奸細，只怕城中又要生出許多亂子。”
“求之不得，他敢來投降，我就敢收，多多益善。”崇禎笑著說道。